凌晨零点四十六分。
知夏盯着那张截图,很久没有动。
临川。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可予安刚才那句“以前的朋友”,让它一下子有了重量。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他不会沉默那么久。
更不会在她问“现在呢”的时候,突然不再回复。
知夏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拿了起来。
聊天框里依然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予安刚刚才说过:
“我现在确实很想躲。”
“但是我没有。”
“我还在。”
可现在,他又安静了。
知夏没有怪他。
有些过去,不是别人问一句,就能立刻说出来的。
她知道。
所以她只发了一条:
“我不问了。”
停了一下。
又补充: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
消息送达。
没有回复。
知夏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放下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
予安:
“不是不想告诉你。”
知夏的手停住。
几秒后,第二条。
“是不知道从哪里说。”
她靠在床头。
“那就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
予安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知夏以为他今晚不会继续。
一点零三分。
予安终于发来:
“临川以前跟我关系很好。”
知夏没有问“多好”。
只回:
“嗯。”
予安:
“认识很多年。”
“后来不联系了。”
这两句话很简单。
简单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也已经没那么重要的事情。
可知夏知道不是。
“为什么不联系了?”
这一次,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
“是我先不联系他的。”
知夏微微皱眉。
“为什么?”
予安:
“不知道怎么说。”
“那时候我状态很差。”
“很多事情都不想解释。”
“也不想见人。”
知夏安静地看着。
这很像她认识的予安。
甚至可以说,太像了。
难受的时候往后退。
觉得自己会给别人添麻烦。
把“离开”解释成“这样对大家都好”。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慢慢学着不这样做。
可很多年前,没有人教过他。
予安继续发:
“最开始只是回消息越来越慢。”
“后来有时候一天都不回。”
“再后来几天。”
“他找过我很多次。”
知夏:
“你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
“有时候回。”
“但越来越少。”
“他说什么?”
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知夏等着。
一分钟后。
予安发来一句:
“他问我,是不是不需要他了。”
知夏看着屏幕。
那句话突然和刚才照片里的少年重叠起来。
“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她几乎能够想象。
一个人一次次发消息。
一次次等。
最后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只能问出这样一句话。
知夏没有评价。
只是问:
“你怎么回的?”
予安:
“没回。”
知夏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予安又发:
“至少那天没有。”
“我看到以后,把手机关了。”
“为什么?”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说需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一直躲他。”
“如果说不需要,又不是。”
知夏看着这几句话。
忽然明白了一点。
临川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旧朋友”。
这个名字背后,压着的是予安曾经没有处理完的一段关系。
甚至可能正是因为没有处理完,才一直不愿意碰。
“后来呢?”
她问。
予安:
“第三天,他发过一条东西。”
“什么?”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写给我的。”
“写了什么?”
这一次,予安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只发来一句:
“我不想说那句话。”
知夏没有追问。
“好。”
予安: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说不想说。”
屏幕另一边,予安很久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
那张旧合照还停在手机相册里。
照片里的临川站在几个人中间。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
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至少他们自己以为没有。
予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知夏又发来:
“但我有一个问题。”
“嗯。”
“你们后来真的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吗?”
予安的手指停住。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是。
临川后来还找过他。
不止一次。
生日的时候。
过年的时候。
甚至只是某个很普通的下午。
“最近怎么样?”
“还好吗?”
“有空出来坐坐吗?”
那些消息一开始很长。
后来越来越短。
最后只剩下一句偶尔出现的:
“在吗?”
予安有时候看见。
有时候装作没看见。
有时候隔几天才回一个“嗯”。
再后来,连“嗯”都没有了。
直到某一天。
临川也不再发了。
予安曾经以为,那就是这段关系真正结束的时候。
可现在回头看,他甚至说不清到底是谁先离开的。
“不是完全没有。”
他终于回复。
“他后来还找过我。”
知夏:
“你还是没怎么回?”
“嗯。”
“那他现在还能联系到你吗?”
予安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临川的账号还在。
联系方式也一直没有删。
只是聊天记录沉得太深。
深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往下翻过。
知夏没有催。
予安退出和她的聊天框。
手指停在搜索栏。
很久。
然后输入两个字。
临川。
搜索结果出现得比他想象中快。
头像还是那个头像。
名字也没有
他为什么会找到知夏?
予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条偶然发来的消息。
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只是绕过了他。
一点四十二分。
知夏发:
“予安。”
“嗯。”
“你害怕吗?”
予安没有逞强。
“有一点。”
“怕这个人?”
他想了想。
“不是。”
“那怕什么?”
予安盯着临川的头像。
“怕有些事情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知夏没有马上明白。
予安继续:
“以前我一直觉得,是我把关系弄坏了。”
“所以很多年都不想碰。”
“可现在突然有人出来告诉你,让你别只听我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知夏:
“那就别猜。”
“可是——”
“予安。”
“嗯。”
“你不是刚学会的吗?”
“什么?”
“没有发生的事,不要先替它写答案。”
予安怔住。
这句话原本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现在被知夏原样还了回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
“知道了。”
一点四十八分。
知夏:
“睡吧。”
予安:
“你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躺。”
“有道理。”
“你也是。”
“嗯。”
聊天停下。
予安没有马上睡。
他再次搜索临川。
这一次,他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加载出来。
最下面停着的是很多年前的消息。
临川:
“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再往后。
还有几条。
予安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看到那些文字以后,记忆还是一点点回来了。
临川问过: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如果不想见我,可以直接说。”
“别什么都不说行吗?”
最后。
是很久以后的一条:
“算了。”
只有两个字。
予安看着那个“算了”。
突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以前一直记得临川后来留下的那句话。
却很少想起,在那之前,临川已经问过他那么多次。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
几分钟后,又重新拿起来。
一点五十六分。
知夏那边已经没有消息。
予安点开临川的头像。
手指停在输入框。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解释?
道歉?
还是只问一句:
你还好吗?
每一句都显得太晚。
晚了很多年。
他最终什么都没发。
退出聊天框。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把手机关掉。
他只是坐在那里。
让那个名字留在最近联系人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知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那个陌生账号没有再发消息。
予安也没有。
她正准备起床,屏幕忽然亮了。
予安:
“醒了吗?”
知夏:
“刚醒。”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点。”
“你呢?”
“也差不多。”
停了一会儿。
予安发:
“我昨晚看了以前的聊天记录。”
知夏坐直了一点。
“然后呢?”
“发现有些东西我记得很清楚。”
“也有些东西,我可能只记住了自己最难受的那部分。”
知夏看着这句话。
“什么意思?”
予安没有立刻解释。
“我想联系临川。”
知夏愣住。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确定吗?”
“不是很确定。”
“那为什么?”
予安:
“因为我突然不想再让一个陌生人替我们说以前发生过什么。”
知夏安静了几秒。
“好。”
“你不劝我?”
“这是你的事。”
“你想联系,就联系。”
“如果联系完难受了呢?”
知夏:
“那再说。”
予安笑了一下。
还是她会说的话。
八点零六分。
他重新点开临川的聊天框。
这一次,没有退出。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
予安打:
“在吗?”
看了很久。
删掉。
又打:
“最近怎么样?”
还是删掉。
太像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临川。”
手指停在发送键。
心跳很快。
快到他甚至有些想放弃。
可就在准备退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想起那个句号。
想起他说“我害怕”。
想起知夏告诉他,不要因为害怕最坏的结果,就提前替所有人结束。
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他觉得自己状态很差。
觉得临川继续靠近只会被自己拖累。
觉得什么都不说、慢慢消失,也许反而更好。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临川。
就像后来,他也曾经想替知夏决定。
予安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按下发送。
“临川。”
消息发出。
没有撤回。
一分钟。
没有回复。
三分钟。
还是没有。
予安坐在床边。
告诉自己:
很正常。
这么多年了。
对方可能换了生活。
可能没看到。
甚至可能已经不想回。
这些都应该由临川自己决定。
不是由他提前猜。
第五分钟。
手机震动。
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临川:
“?”
只有一个问号。
予安盯着它。
手指有些发僵。
下一秒。
第二条消息出现。
“予安?”
他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么多年以后,一个名字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竟然比任何一句责怪都更让人难受。
予安慢慢打:
“嗯。”
临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
“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予安看着这句话。
眼眶一下子发热。
没有“你还有脸找我”。
没有“这么多年你去哪了”。
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
只是——
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好像这些年,临川一直在等的不是一个解释。
只是等他开口。
予安低着头。
很久以后才回:
“对不起。”
临川没有马上回复。
一分钟后。
“你跟我道什么歉?”
予安怔住。
“以前的事。”
对面再次沉默。
予安握着手机。
终于还是问:
“当年你问我,是不是不需要你了。”
“我没回。”
“后来你发的那句话,我看见了。”
临川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予安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终于。
临川发来: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是因为那句话?”
予安皱眉。
“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
一条消息跳出来。
“予安。”
紧接着第二条。
“当年那句话,你只听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