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十点四十三分。
予安洗完澡出来,第一眼就看向桌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他擦着头发走过去,点亮。
没有新消息。
他下意识打开和知夏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二十多分钟前发的。
“到家了吗?”
没有回复。
予安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四。
他们分开的时候是九点多。
按平时的速度,知夏应该早就到家了。
他想了想,又发:
“还在外面?”
消息送达。
依旧没有回复。
予安把手机放下。
告诉自己:
可能在洗澡。
可能手机静音。
可能没看见。
昨天他才因为这种事紧张过。
知夏也告诉过他,不要拿没有发生的事情吓自己。
所以他没有继续发。
十点五十二分。
予安吹完头发。
手机还是安静。
十一点零三分。
没有。
十一点十一分。
还是没有。
予安坐在床边。
手机握在手里。
聊天框被他打开又退出。
退出又打开。
他开始想给知夏打电话。
可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时,又忍住了。
也许她只是睡着了。
如果自己因为二十多分钟没收到回复就打过去,会不会太夸张?
他放下手机。
两分钟后,又拿起来。
十一点十五分。
予安发:
“知夏?”
还是没有回复。
这一次,他心里那点原本还能压住的不安开始往上冒。
不是“她是不是不想理我”。
而是——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就很难再按下去。
予安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很安静。
楼下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从墙上一闪而过。
他试着回忆他们分别时的每一个细节。
知夏看起来正常。
没有不舒服。
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
甚至走之前还笑着让他记住今天的话。
那为什么没有消息?
予安拿起手机。
十一点二十二分。
他拨了过去。
铃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人接。
予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一直到电话自动挂断。
屏幕重新回到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句“对方未接听”。
胸口开始发紧。
以前这种时候,他脑子里会迅速出现很多最坏的结果。
而这一次也一样。
只是他突然记起知夏说过的一句话。
——不要拿今天的状态,替以后做决定。
虽然说的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可予安还是强迫自己停下来。
现在能确定的事实只有两个。
知夏没回消息。
电话没接。
除此之外。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直接等于出事。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可道理能让他不失控。
却不能让他不担心。
十一点二十九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予安几乎立刻拿起来。
不是知夏。
是一条软件通知。
那一瞬间,他心里像猛地空了一下。
他直接把通知划掉。
然后坐在床边。
没有再打第二个电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联系过了。
如果知夏只是睡着,连续打电话只会把她吵醒。
如果她正在忙,看到以后也会回。
他能做的只有等。
可“等”这件事,对予安来说从来都不容易。
十一点四十六分。
手机终于亮了。
知夏:
“对不起。”
予安立刻回复:
“你在哪?”
几秒后。
“家里。”
他紧绷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身体终于松了一点。
“没事吧?”
“没事。”
“刚才怎么没回?”
这一次,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予安看着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最后,她只发:
“刚才有点事。”
予安皱了皱眉。
他太熟悉这种回答了。
因为以前的自己也经常这样。
“什么事?”
知夏:
“没什么。”
予安盯着那三个字。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以前知夏最不相信他的两个字。
现在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予安没有拆穿。
只问:
“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知夏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一点五十三分。
她终于回:
“今天先不打了。”
予安的手指停住。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慢慢涌上来。
不是生气。
也不是委屈。
更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关上的门外。
而这扇门,以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关上的。
他知道门里面的人可能只是需要安静。
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硬闯。
可真正站在外面的时候。
还是会难受。
予安打了一行字: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他看了很久。
删掉。
又打:
“你不想理我吗?”
也删掉。
最后,他只发:
“好。”
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那你早点休息。”
知夏:
“嗯。”
聊天结束。
予安没有放下手机。
他盯着那个“嗯”。
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字真的可以让人想很多。
以前他给知夏发过无数个“嗯”。
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
屏幕另一边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突然变冷淡了?
会不会怀疑说错了什么?
会不会一遍遍回看前面的聊天?
现在。
予安全知道了。
零点零七分。
他还是没睡。
脑子里不断出现今天下午和知夏见面时的画面。
便利店。
冰淇淋。
红绿灯。
还有她说:
“你不用一直保护我。”
明明分别的时候一切都很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
零点十三分。
予安再次打开聊天框。
他想问:
“你真的没事吗?”
可最后没有发。
知夏已经说今天不想打电话。
那就说明她现在可能不想说。
她。
因为他太知道这种选择是怎么发生的。
“还有别的吗?”
他问。
知夏:
“有。”
又一张截图发过来。
那个陌生账号问:
“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下面还有一句。
“你真的了解他吗?”
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房间里很安静。
他盯着那句话。
脑海里某些原本已经压下去的东西,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知夏很快发:
“我没有回。”
予安没有说话。
“予安?”
“嗯。”
“你还在吗?”
“在。”
他打完这个字。
手指却有一点凉。
知夏似乎察觉到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
予安再次点开截图。
看头像。
很模糊。
像一个很普通的风景图。
账号也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
他确定自己没有印象。
“不认识。”
“真的?”
“至少这个账号不认识。”
知夏:
“那这些话呢?”
予安知道她真正想问什么。
有些事情,他应该没有告诉你。
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真的了解他吗?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人多想。
更何况是一起出现。
予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发:
“我确实有很多以前的事没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以后。
知夏没有马上回复。
予安盯着屏幕。
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他突然害怕。
不是害怕那个陌生账号。
而是害怕知夏接下来会问什么。
更害怕自己要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
知夏发:
“我知道。”
予安愣住。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
“我们才认识多久。”
“每个人都有以前。”
“那你不想问?”
“想。”
知夏回答得很直接。
“但我更想让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告诉我。”
予安看着这句话。
鼻腔忽然有一点发酸。
他本来以为。
这种截图出现以后。
知夏第一反应一定会是追问。
你以前到底怎么了?
那个人是谁?
你是不是骗过我?
可她没有。
她只是说。
我想知道。
但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零点四十三分。
予安问:
“你刚才为什么哭?”
消息发出去以后。
他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确定知夏哭过。
知夏回:
“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猜的。”
“……”
“真的哭了?”
过了几秒。
“有一点。”
予安心里发紧。
“因为这些消息?”
“不是全因为。”
“那还有什么?”
这次知夏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害怕。”
予安盯着屏幕。
第九章里,她第一次让他知道她也会害怕。
而今晚。
这种害怕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
“怕什么?”
知夏:
“怕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予安心里一沉。
可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不是怕你以前不好。”
予安愣住。
知夏继续:
“我是怕你看到这些以后,又开始觉得自己会拖累我。”
“然后自己走。”
予安彻底安静下来。
他以为知夏害怕的是他的过去。
可她真正害怕的。
竟然还是他会消失。
零点四十八分。
予安慢慢打字:
“我不会因为这个消失。”
写完以后。
他没有马上发送。
因为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
不要轻易保证做不到的事情。
于是他删掉。
重新写。
“我现在很想躲。”
发送。
知夏那边没有动静。
予安继续:
“看到截图的时候。”
“第一反应就是不想说话。”
“甚至想关手机。”
“但是。”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
知夏很快回复:
“嗯。”
予安:
“我还在。”
这一次。
知夏隔了很久才回。
“我知道。”
四个字。
却让予安胸口那股越来越重的窒息感慢慢松了一点。
他靠在床头。
看着那两张截图。
陌生账号。
陌生头像。
还有那些明显冲着他来的话。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知夏。
可他知道。
事情不会停在这里。
零点五十七分。
知夏发:
“要不要把他拉黑?”
予安想了一下。
“先别。”
“为什么?”
“我想知道他还会说什么。”
“你不怕?”
予安没有装。
“怕。”
知夏:
“那还看?”
“嗯。”
“因为这次不只是我的事了。”
知夏没有回复。
予安继续:
“他找到你了。”
“所以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
留下来并不只是面对自己的情绪。
有时候。
也是面对那些他最不愿意回头看的东西。
一点零三分。
知夏:
“那我们一起看。”
予安:
“好。”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你撑不住了,要告诉我。”
予安看着这句话。
笑了一下。
“你也是。”
“成交。”
一点零七分。
就在两个人都以为今晚不会再有消息时。
知夏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账号再次发来一张图片。
知夏点开。
是一张很旧的合照。
画面有些模糊。
像是很多年前拍的。
照片里站着几个人。
知夏原本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秒。
她的手指停住。
照片最边上。
站着一个少年。
比现在青涩很多。
很瘦。
没有笑。
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予安。
知夏把图片发给他。
没有问任何话。
予安点开照片。
整个身体僵住。
他盯着最右边那个人。
又慢慢把视线移到照片中央。
那里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张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的脸。
予安的指尖彻底凉了下来。
知夏的消息紧跟着出现。
“你认识?”
予安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次。
他认识。
而且太熟了。
手机再次震动。
陌生账号发来一句话。
“现在,你可以问问他。”
“临川是谁。”
予安盯着那个名字。
很久。
没有动。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
而他原以为早就关上的那扇门——
第一次,
从另一边被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