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予安没有主动找知夏。
不是因为昨晚聊得不好。
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太好了。
好到他早上醒来,看见聊天记录里那句“那我就坐在你旁边”时,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开心。
而是害怕。
他怕自己会习惯。
习惯难受的时候找她。
习惯她陪着。
习惯有人一遍遍告诉他,你不用那么好也可以。
然后有一天,他会不会真的变成一个离不开她的人?
这个念头让予安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碰手机。
十一点十三分。
知夏发来:
“醒了吗?”
予安看见了。
没回。
十一点二十七分。
“不会还在睡吧?”
还是没回。
十二点零四分。
“予安?”
手机在桌上亮了又暗。
予安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名字。
他其实很想回复。
可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昨晚知夏说过,她不介意。
她也说过,如果有一天累了,她会自己告诉他。
这些话予安都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
真正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十二点十九分。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只有一句:
“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予安闭了闭眼。
还是被发现了。
他拿起手机。
“没有。”
两个字刚打出来,他就停住了。
看了几秒。
全部删除。
重新输入:
“有一点。”
发送。
知夏很快回复。
“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
“从早上开始?”
“嗯。”
“吃饭了吗?”
“还没有。”
对面沉默了几秒。
“那先去吃一点。”
予安没有动。
知夏又发:
“不想吃?”
“嗯。”
“那少吃一点也行。”
“好。”
聊天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了。
可予安看着那个“好”,心里却越来越乱。
他知道知夏是在关心他。
也知道她没有嫌烦。
可正因为她每一次都这样,他才更害怕。
怕她把太多时间放在自己身上。
怕她原本好好的生活,因为他多出很多本不该有的担心。
更怕有一天,她真的累了,却因为答应过他而不好意思说。
予安盯着聊天框很久。
突然发:
“知夏。”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他停了几秒。
“如果一个人很麻烦。”
“是不是应该离别人远一点?”
消息发出去。
聊天框安静下来。
十几秒后。
知夏回复:
“你说的是谁?”
予安没有回答。
知夏又问:
“你?”
他还是没回。
下一条消息很快出现。
“予安。”
“你是不是又在想,自己会成为我的负担?”
予安看着屏幕。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被戳中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否认。
因为这一次,她说得太准。
很久以后,他回:
“我只是觉得……”
“你已经为我想很多了。”
“然后呢?”
“我不想你每天都要顾着我的情绪。”
“我也不想哪天你明明很累,还得先来问我好不好。”
“更不想因为我,让你做什么都要小心。”
一条。
又一条。
这些话他其实憋了很久。
以前不敢说。
因为说出来,好像就承认了自己真的很需要她。
可现在他终于还是发了出去。
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予安盯着聊天框。
几秒。
十几秒。
一分钟。
那种熟悉的不安又开始往上冒。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是不是她终于觉得麻烦了?
是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
知夏发来:
“说完了吗?”
予安愣了愣。
“差不多。”
“那现在轮到我说。”
“嗯。”
知夏没有立刻发长篇大论。
她先问了一个问题。
“予安,你觉得什么叫负担?”
他看着屏幕。
想了一会儿。
“让别人因为自己很累。”
“还有呢?”
“麻烦别人。”
“还有?”
“让别人担心。”
知夏回:
“那我也经常让你担心啊。”
予安皱眉。
“你没有。”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会担心吗?”
“会。”
“我不回消息的时候,你会想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吗?”
“会。”
“我难过的时候,你会想办法让我开心吗?”
“会。”
“那按照你的标准。”
知夏发来最后一句:
“我是不是也是你的负担?”
予安几乎立刻回复:
“不是。”
没有犹豫。
知夏:
“为什么?”
予安怔住。
为什么?
因为她是知夏。
因为他愿意。
因为哪怕她半夜三点告诉他自己很难过,他也不会觉得麻烦。
因为喜欢一个人以后,那个人的情绪本来就会变得重要。
他打字:
“因为我想陪你。”
知夏回:
“对啊。”
又是这两个字。
和昨晚一模一样。
予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夏继续:
“你担心我,是因为你愿意。”
“我担心你,就一定是因为你麻烦吗?”
“……”
“予安,你对自己真的很不公平。”
他的手指停住。
“你允许我难过。”
“允许我需要你。”
“可你自己难过的时候,就觉得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让予安怔了很久。
他第一次发现,知夏有时候说话其实挺凶的。
可偏偏每一句,他都没有办法反驳。
予安回:
“可是一直这样,真的会累。”
知夏:
“会。”
和昨天一样。
她没有骗他。
没有说“永远不会”。
予安反而认真起来。
知夏继续:
“所以如果我累了,我会休息。”
“如果我没办法陪你,我会告诉你。”
“如果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解决,我也会直接说不知道。”
“但是这些都不代表你是负担。”
予安看着那几句话。
“那什么才算?”
这一次,知夏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可能每个人答案都不一样。”
“但是至少对我来说——”
“一个人在我面前难过,不叫负担。”
“需要我陪一会儿,也不叫。”
“真正让我累的,是你明明很难受,却一直告诉我没事。”
予安怔住。
“为什么?”
“因为我会猜。”
“猜你到底怎么了。”
“猜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猜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撑着。”
“猜你是不是下一秒就要突然消失。”
最后那句话,让予安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我不会消失。”
他回。
知夏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
“真的吗?”
予安盯着这三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敢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而是当情绪变得太重时,他会把所有人推开。
消息不回。
电话不接。
一个人待着。
等自己看起来正常以后,再重新出现。
以前他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不会影响别人。
可现在,他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意识到——
留下的人会怎么样?
会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担心。
会不会一直等。
他慢慢打字:
“以前可能会。”
“以后我尽量不这样。”
知夏:
“又是尽量。”
予安笑了一下。
“真的要给我一点时间。”
“行。”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你想躲起来的时候,先告诉我。”
予安看着这句话。
“告诉你什么?”
“随便。”
“比如?”
“比如‘我今天不想说话’。”
“或者‘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哪怕只发一个句号都行。”
予安问: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你不是不要我了。”
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
予安的手停住。
他一直以为,害怕被丢下的人只有自己。
他总在想:
知夏会不会累。
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离开。
可他推开。
消息不回。
电话不接。
一个人待着。
等自己看起来正常以后,再重新出现。
以前他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不会影响别人。
可现在,他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意识到——
留下的人会怎么样?
会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担心。
会不会一直等。
他慢慢打字:
“以前可能会。”
“以后我尽量不这样。”
知夏:
“又是尽量。”
予安笑了一下。
“真的要给我一点时间。”
“行。”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你想躲起来的时候,先告诉我。”
予安看着这句话。
“告诉你什么?”
“随便。”
“比如?”
“比如‘我今天不想说话’。”
“或者‘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哪怕只发一个句号都行。”
予安问: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你不是不要我了。”
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
予安的手停住。
他一直以为,害怕被丢下的人只有自己。
他总在想:
知夏会不会累。
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离开。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
当自己沉默、后退、消失的时候——
知夏也可能会怕。
“对不起。”
他发。
知夏:
“不要道歉。”
“我不是在怪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不是一个人在害怕。”
予安盯着那句话。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问:
“你也会怕吗?”
知夏:
“会啊。”
“怕什么?”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予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手机终于震动。
“怕有一天。”
“你觉得离开我是在为我好。”
予安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屏幕上的一句话。
却比知夏之前说过的很多话都更重。
因为她说中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只会拖累她——
他会不会走?
以前的予安,大概会。
他会把那叫作懂事。
叫作不拖累。
叫作为她好。
甚至可能离开以后,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可现在。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
那真的是为她好吗?
还是只是他替她做了选择?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
予安终于从床边站起来。
他去厨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
没什么胃口。
还是吃了。
吃到一半,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知夏。
“吃了。”
知夏回:
“乖。”
还是那个字。
予安这次没有耳朵发热。
他只是笑。
然后又发:
“还有。”
“什么?”
“以后如果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会告诉你。”
知夏那边安静了几秒。
“真的?”
“真的。”
“不会突然不回消息?”
予安想了一下。
“可能还是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他没有给自己一个做不到的承诺。
“但是我会学。”
“至少让你知道我还在。”
知夏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
她发来一个字。
“好。”
下午两点零三分。
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房间。
予安坐在桌边。
饭只吃了一半。
心里的那些东西也没有因为一场聊天就全部消失。
他还是会害怕。
还是会觉得自己麻烦。
甚至下一次状态不好的时候,他可能依旧会下意识想躲。
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以前他以为。
真正爱一个人,就是尽量不成为她的负担。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
也许爱不是把所有重量都藏起来。
更不是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突然离开,然后告诉对方——
我是为了你好。
至少知夏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出问题的予安。
她只是希望。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撑不住了。
别一个人消失。
晚上九点。
知夏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
照片里只有一盏很远的路灯。
她说:
“今天的灯。”
予安问:
“什么意思?”
知夏:
“怕你忘了。”
“忘了什么?”
几秒后。
她发来一句:
“黑的时候,也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予安盯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这是他手机里第一张来自知夏、却没有知夏本人的照片。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他都没有删。
因为那天以后,他开始学一件以前从来不会的事。
不是怎么变得坚强。
而是怎么在想逃的时候——
先告诉一个人:
“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