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沟里悬浮的泥沙还在缓缓沉降,六个人蜷缩在逼仄的岩穴之中,彼此的氧气瓶外壳紧紧相抵。呼吸调节器单调的嘶嘶声在面罩内循环回荡,和岩层持续传来的低频震颤交织在一起,像一头巨兽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苏砚辞举着防水书写板,手电光束稳稳落在板面,一行字清晰地映在所有人眼前:渗水细缝连通石室侧洞,但通道极窄,岩壁风化严重,任何大幅度动作都可能触发二次塌方。我们没有多余氧气耗在这里,必须做选择。
阿凯盯着板面,指尖无意识摩挲面罩边缘。他身后两名队员的呼吸明显急促,气瓶压力表的指针正缓慢向下滑动。被困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宝贵的氧气。原路返回的主通道被那块半人高的巨石彻底封死,碎石堆叠,缝隙被泥浆填满,徒手根本不可能搬开。留在暗沟里,只会等到氧气耗尽,或是暗沟顶部岩层垮塌,所有人一同埋葬在湖底。
没有别的选项。
阿凯抬手,在水下打出手势:我在前探路,我的队员跟在我身后。你们队伍紧随。一旦岩壁出现碎石大量脱落,立刻原地停止,寻找掩体。
胖子轻轻摇头,抬手比划:渗水通道曲折,岩壁上的水脉刻纹只有苏砚辞能辨认,她不能走在最后。我来开路,我熟悉松动岩石的征兆。
短暂的水下手势交流之后,众人敲定顺序。胖子第一个钻入渗水细缝,苏砚辞第二位,吴邪手持防水记录板跟在她身后;阿凯带着两名汪家队员依次跟上,排成一条单薄的长队。细缝宽度仅仅四十厘米,只能侧着身子,收拢手臂,一点点蹭着粗糙岩壁向前挪动。冰凉的湖水顺着岩缝不断渗下,细小的岩屑持续从头顶飘落,打在面罩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划痕。
这条渗水通道,是古先民开凿水脉工程时留下的导流暗渠,并非设计用来通行。岩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溶蚀孔洞,许多石块只薄薄一层粘连在山体上,轻轻一碰就会剥落。通道走向蜿蜒曲折,时不时向下微微沉降,水压一点点升高,耳膜持续传来酸胀的压迫感。
胖子举着手电,光束向上,一刻不停地扫视头顶岩层。每挪动一两米,他就停下,抬手轻轻触碰岩壁表层,感受岩层的震动频率。只要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就立刻抬手示意全队停下,等待泥沙沉降,确认岩层暂时稳定之后,再继续前进。
队伍缓慢向前,没有人敢大幅度蹬动脚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急促呼出的气泡上浮,撞击顶部岩石,微小的震动叠加起来,都有可能成为压垮岩层的最后一根稻草。
向前艰难行进一百余米,前方的黑暗忽然微微舒展。狭窄的渗水通道到了尽头,一片开阔的溶洞空间,在手电光束下缓缓显露轮廓。
石室。
沉渊石室。
众人依次钻出渗水细缝,悬浮在石室的水下空间,所有人下意识放缓动作,目光被眼前的石壁牢牢吸引。
石室巨大,穹顶高高向上拱起,四周岩壁平整宽阔,整面石壁上镌刻着连绵不断的古刻图文。线条古朴厚重,深浅不一,顺着岩壁的弧度延伸,完整绘制出落龙湖整套地下泄洪水脉网络:地下暗河、导流渠、泄压裂隙、岩层控水节点,密密麻麻的符号标记着水位阈值、泄洪触发条件。
这就是汪家不惜一切想要拿到的秘密。
湖水灌满整个石室,水底散落着远古工程遗留的石质构件,巨大的石槽、封堵水口的石栓静静沉在淤泥之中。石室穹顶,不断有细碎水珠混合细沙缓缓滴落,在水中漾开淡淡的泥沙雾。岩壁依旧在微微震颤,裂纹如同蛛网,在刻纹之间蔓延,部分古老的线条已经随着岩石崩裂,断成残缺的碎片。
苏砚辞缓缓靠近石壁,手电仔细扫过那些图文。姑婆拓片上的草图,只是这整面巨幅石刻的一小部分。她的目光顺着水脉线路一路看去,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古刻图文末尾,记录着这套水脉工程的核心:整片落龙湖地下岩层依靠多处天然岩栓支撑,北侧兽首通道、西侧裂隙,都是泄压通道。一旦多条通道同时被扰动,岩栓受力失衡,地下溶洞会大面积塌陷,湖水将冲破岩层,灌入古镇地下土层。
阿凯带着队员靠近石壁,立刻拿出防水拓印板,想要拓下岩壁图文。
“停!”苏砚辞快速上前,横挡在石壁前方,手电急促闪烁,书写板上快速写下字迹:不要直接按压石刻!岩壁已经开裂,外力按压会加速岩层崩裂。
阿凯动作一顿,低头看向书写板。他身旁一名队员不甘心,抬手就要把拓印板贴上去。就在拓印板快要碰到石壁的瞬间,石室穹顶猛地传来一阵剧烈震颤。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山体深处传来,整间石室都跟着摇晃。大片碎石从穹顶脱落,噼里啪啦坠入水中,扬起漫天浑浊泥沙。岩壁上新的裂纹飞速蔓延,沿着古刻纹路撕开,几道古老的水脉符号直接随着碎石脱落,沉入水底淤泥。
“不能拓印!”苏砚辞快速书写,“石刻依附在风化岩层表面,外力触碰会直接扯落整片岩壁。一旦支撑的岩栓断裂,整个湖底会塌陷!”
阿凯看着不断蔓延的裂纹,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他原本只以为这只是一份记载古老工程的图文资料,直到亲眼看见石室岩层的脆弱,才明白苏砚辞所说的灾难绝非危言耸听。汪家上层只想要这份水脉图纸,从来没有告诉他图纸背后,是一整个随时会崩塌的地下湖岩层。
“那我们怎么记录图文?”阿凯在书写板上写下。
“拍照,远距离拍摄,不触碰岩壁。”苏砚辞快速回复,“动作一定要轻,不能贴靠石壁。拍完立刻撤离,这里不能久留。”
吴邪拿出防水相机,调整好参数,手持相机保持距离,一点点移动,分段拍摄石壁上的古刻图文。胖子留在队伍外侧,持续观察石室穹顶,一旦有大块岩石松动,立刻发出撤退信号。
两名汪家队员负责辅助照明,几道手电光束分散开来,照亮整片岩壁。泥沙不断在水中漂浮,能见度持续下降,拍摄的过程必须争分夺秒。
就在拍摄接近尾声,石室西北角,一根巨大的支撑岩栓,表面裂开一道横贯的深缝。裂缝慢慢张开,细碎砂石源源不断涌出,低频的震动骤然变强。
胖子猛地抬手,打出紧急撤离的最强警示手势。
岩栓开裂了。
整条地下溶洞的承重结构,正在快速失效。
“立刻撤离!原路返回渗水细缝!”苏砚辞快速比划手势。
众人不敢耽搁,转身朝着渗水细缝的入口移动。可就在这时,石室底部的水脉水口突然涌出一股强劲暗流,水流在石室内部打转,拉扯着所有人的身体,把人推向石室深处。
暗流是地下岩层裂隙渗水失衡引发的。
阿凯身旁一名队员被水流冲击,身形失控,脚蹼狠狠踢在侧壁一块松动的巨石上。
“轰隆——”
巨大的石块从岩壁脱落,重重砸落,直接堵住了渗水细缝的入口。
唯一进来的路,被封死。
所有人僵在原地,手电光束齐齐投向被巨石封堵的通道口。碎石不断堆叠,泥浆翻涌,渗水细缝彻底被掩埋。
退路,再次断绝。
胖子迅速环顾石室四周,手电扫过石室另外三面岩壁。“还有别的出口!看那边!”
他的光束落在石室远端,一处半淹没在水下的拱形洞口。洞口比渗水细缝宽大不少,水流正从洞口向外涌出,是古刻图文标注的应急泄洪口。
苏砚辞看向石壁残存的古纹,快速辨认:“是泄洪出口!古先民设计的紧急排水通道,连通湖底更深的暗河,最终可以通向一处远离古镇的野外滩涂。通道很长,水流湍急,风险极高,但这是现在唯一的生路。”
阿凯快速看向队员,检查气瓶余量。两名队员氧气已经告急,他自己的气瓶剩余不足四分之一,苏砚辞几人的气瓶余量同样岌岌可危。
“走泄洪通道。”阿凯做出决定,在书写板写下,“所有人串联在同一条导向绳上,防止被急流冲散。”
吴邪快速拿出备用长导向绳,一端牢牢固定在石室水底一块厚重完整的石构件上,绳索顺着泄洪通道向内延伸。六人依次将扣环锁在绳索之上,连成一串。
岩层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穹顶大块岩石持续坠落,石室里泥沙翻滚,水体越来越浑浊。支撑岩栓的裂缝持续扩大,随时可能完全断裂,整间石室会被湖水和坍塌岩石彻底掩埋。
“依次进入泄洪口,稳住身形,对抗水流!”胖子抬手示意,率先朝着拱形泄洪洞口游去。
湍急的水流从通道内部奔涌而出,强大的推力狠狠撞在身上,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通道内部水流翻滚,裹挟着碎石,在岩壁上不断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
队伍顺着导向绳,一个接一个钻进泄洪通道。通道呈向下倾斜的坡度,水流速度越来越快,漩涡在通道拐角不断生成。
苏砚辞游在队伍中段,手电光束扫过通道岩壁,依旧能看见残存的水脉刻纹。古先民当年建造这套工程,早已预判岩层崩塌的危机,留下这条逃生泄洪通道。只是千万年湖水侵蚀,通道内部多处岩壁已经松动。
队伍向前行进数百米,通道忽然出现分叉。主通道水流狂暴,侧面分出一条狭窄支道,水流相对平缓。
吴邪停下,对照着刚刚拍摄的石壁图文,快速判断路线:“主通道直通下游暗河,但有多处大型落石区;侧支道绕开落石,路程更长,氧气消耗更大。”
阿凯短暂思索,在水下比划手势:我们队员氧气不足,不能长时间耗在水里,赌主通道。
苏砚辞摇头,手电指向主通道深处,隐约可见悬浮的巨大石块:“主通道中段有大面积垮塌区,碎石堵塞通道,很容易被卡在里面。一旦被碎石困住,没有多余氧气等待救援。走侧支道,虽然远,但没有巨型落石。”
两方短暂僵持,岩层持续震动,通道顶部不断掉落碎石。一块巴掌大的岩石飞速砸向队伍前方,胖子侧身躲闪,碎石擦过他的氧气瓶外壳,留下一道浅浅划痕。
“没时间争执!”苏砚辞快速书写,“侧支道!”
阿凯看着不断掉落的碎石,最终点头,示意队伍转向侧支通道。
众人拉动导向绳,转向平缓的侧支道。水流冲击力减弱,但通道依旧狭长,水压持续变化,耳膜胀痛难忍。气瓶压力表指针不停向下滑落,每一个人都在节省呼吸,不敢有多余动作。
不知道在黑暗的水下通道里行进了多久,前方的水流渐渐变得明亮。淡淡的天光透过水体渗透进来,那是水面的光线。
出口就在前方。
可就在距离出口不到三十米的位置,侧支通道顶部,一道巨大的裂缝横向撕开。整片岩壁开始向外鼓胀,碎石如雨般砸落。
最后的塌方,来了。
“加速上浮!所有人全力向前!”胖子打出手势,奋力蹬动脚蹼,向着光亮处冲刺。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推着队伍向前。碎石不断从身后砸落,通道在身后一点点被石块填埋。导向绳被坠落的岩石刮擦,绳索外皮破损,随时可能断裂。
苏砚辞紧紧攥住绳索,护好胸前的防水袋,拓片还完好无损。吴邪护住相机,里面保存着石室石壁的全部照片。阿凯和两名队员拼尽最后的力气,跟着队伍向前冲刺。
光束穿过浑浊的水体,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耀眼。
终于,头顶的湖水豁然开阔。
六人冲破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
这里不是湖心岩岛,而是落龙湖下游一处偏僻的荒野滩涂,远离古镇,芦苇丛生。
众人漂浮在水面,筋疲力尽,面罩上糊满泥浆,浑身湿透。身后水下,持续传来山体崩塌的低沉轰鸣,浑浊的泥浆从泄洪口源源不断涌出,在湖面扩散开来。
湖底石室和地下通道,正在被坍塌的岩层掩埋。
阿凯摘掉面罩,喘着粗气,看向苏砚辞。
“图文拿到了。”阿凯声音沙哑,“幸好没有强行触碰岩壁,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埋在里面。”
苏砚辞望向远处湖面,眼底带着疲惫:“石室被掩埋,水脉暂时稳定下来。但这套古工程的秘密,已经被封存在湖底岩层之下,再也无法完整发掘。”
胖子扶着身边的岩石,喘着气,看向四周荒野滩涂:“我们活下来了。只是,怎么回到古镇?老陈头和大金牙还在湖心那边等着我们。”
吴邪检查相机,照片完好无损,他轻声开口:“照片保存好了。这些图文,可以用来监测落龙湖地下岩层,保护古镇。这才是它真正的用处,不是用来争夺的秘密。”
远处的湖面,晨光慢慢从地平线升起,淡金色的微光铺在水面上。昨夜惊心动魄的水下危机暂时落幕,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汪家上层的目的,并没有因为石室掩埋而消失。
滩涂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湖水带着泥沙缓缓流淌。沉渊石室,被永远封存在落龙湖的地底。而从水下逃生的一行人,将要面对岸上新一轮的风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