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午夜的落龙湖,是一片凝固的墨色。
云层遮蔽了星月,天地间没有一点光亮,只有湖面细碎的波纹,在极远处偶尔反射一丝微弱的光。晚风裹挟湖水的湿寒,掠过连绵芦苇,沙沙声连绵不绝,像是有无数人伏在苇丛间低声耳语。
老陈头的小木船,早早驶出芦苇秘道,朝着湖心岩岛西侧缓缓前行。船桨划入水中,动作轻得近乎无声,只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水纹,转瞬便被黑暗吞没。为了避免反光暴露船身,船上没有点亮任何灯火,所有人只能依靠提前记熟的方位,辨认岩岛的轮廓。
“还有四百米,就是裂隙上方水域。”老陈头压低嗓音,声音压在喉咙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隐在黑暗里的巨大黑影,“西侧岩壁常年被湖水溶蚀,水下裂隙藏在十四米深的岩壁凹陷之中。水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下潜之后,才能看见那条裂口。”
胖子坐在船首,已经穿戴好湿式潜水服,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的短刀。他是队伍的开路者,负责第一个进入狭窄裂隙,排查头顶松动的悬石。苏砚辞坐在中间,用油布再次确认一遍贴身防水袋,拓片安稳封在里面,这是姑婆留下全部线索。吴邪坐在船尾,手里攥着新购置的防水手电,静力绳牢牢固定在船身金属锚环上,绳索顺着船舷垂向湖水。大金牙留在船上,和老陈头一起留守瞭望,一旦远处汪家快艇出现,立刻吹响哨子发出警示。
“下水顺序不变。”苏砚辞低声复盘,面罩推在头顶,“胖子先行探路,发现松动落石,立刻抬手示意停止;我紧随其后,辨认岩壁上古先民留下的刻纹;吴邪断后,掌控导向绳,监测水流变化。裂隙最窄处不足七十厘米,只能侧身依次通过,任何人不能脱离绳索单独行动。一旦听见岩壁震动,不管走到哪,立刻原路撤退。”
胖子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氧气瓶,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满压刻度。“放心,我会留意头顶。风化石灰岩的碎石一旦脱落,水下会先扬起细沙,我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吴邪将防水记录板固定在小臂上,“我会沿途标记岔路,尤其是拓片标注的应急侧向暗沟。万一前方塌方,我们可以临时躲进暗沟避险,但记住,暗沟没有出口,只能短暂藏身,不能久留。”
老陈头慢慢收桨,小木船缓缓停稳,抛下石锚。石锚坠向水底,沉闷的咕噜水声在寂静湖面格外清晰。“到位置了。水下暗流平缓,但岩壁渗水,下水之后,留意头顶不断飘落的细沙。”
三人相互完成最后的buddy检查,确认面罩、呼吸调节器、气瓶阀门全部完好。胖子率先侧身,缓缓滑入冰冷湖水。
寒意瞬间包裹全身,穿透橡胶潜水服,顺着脖颈、手腕往骨头缝里钻。湖水漆黑一片,只有他胸前手电射出一束狭长白光,刺破无边黑暗。他缓慢下潜,脚蹼轻轻划动,避开岩壁上锋利的石灰岩凸起。
十四米深度,水压慢慢压在胸腔,耳膜微微发胀。胖子的手电光束向前一扫,岩壁凹陷处,一道狭长幽深的裂口,静静横亘在眼前。
那就是西侧裂隙。
裂口开口高约两米,宽度仅一米出头,向内延伸之后迅速收窄。岩壁表面布满经年湖水溶蚀的孔洞,大大小小的碎石悬在裂隙顶部,如同悬在头顶的无数把尖刀,石块边缘锋利,被水浸泡之后,岩石表层酥松,轻轻一碰就会剥落细碎岩屑。灰白色细沙,持续从岩缝里缓缓飘落,在水中悠悠悬浮。
胖子抬手,打出OK手势,转头看向身后陆续下潜的苏砚辞与吴邪。
苏砚辞缓缓抵达裂隙入口,手电扫过岩壁,岩壁上隐约可见浅浅的古刻纹路,是姑婆拓片上标记的水脉标识。那些纹路顺着裂隙走向向内延伸,是古先民开凿这条泄洪通道时刻下的指引标记。
吴邪落在最后,将导向绳固定在裂隙入口一块稳固的巨型岩块上,绳索顺着通道向内延伸,这是水下唯一的生命线。一旦水体浑浊,所有人只能依靠这条绳索原路返回。
三人依次进入裂隙。
通道内部,黑暗彻底吞噬一切。只有三道手电光束,在狭窄的岩壁之间来回晃动。裂隙越往里越窄,没过多久,宽度压缩到不足七十厘米,只能侧身,收拢胳膊缓慢挪动。岩壁冰凉粗糙,多处凸起石棱,随时可能刮破潜水服橡胶面料。头顶悬石不断渗出细沙,一缕缕灰白色泥沙缓缓飘落,在光束里清晰可见。
水下没有空气,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呼吸调节器持续不断、单调的嘶嘶供气声,在面罩内部循环回响,放大了密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在这里,没有退路,一旦通道被落石封堵,向上是厚重岩层,两侧没有出口,唯一的生路就是身后这条来时的窄缝。
胖子走在最前方,手电光束持续向上,紧盯头顶悬石。每向前挪动一两米,他便停下,抬手轻轻触碰头顶岩石,感受岩层是否松动。只要察觉到岩石轻微晃动,就立刻抬手打出停止手势,全队原地待命。
向前行进将近八十米,岩壁上的古刻纹路愈发密集。线条古朴厚重,刻写着古水脉的流向、泄洪的节点。苏砚辞放慢速度,手电仔细扫过石壁,辨认姑婆拓片上对应的图文,在心里默默对照。
“再往前四十米,就是石室侧门。”苏砚辞抬手,对着前方胖子打出向前的手势。
就在这时,吴邪猛地顿住身形,握着手电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耳朵贴着面罩,隐约透过水体,捕捉到另一组呼吸调节器的嘶鸣声响。
声音来自裂隙后方,入口方向。
吴邪立刻抬手,快速晃动手掌,打出【后方有人】的水下警示手势,手电光束朝后方裂隙入口来回闪烁。
胖子瞬间停下,缓缓转身,手电向后照射。狭窄通道深处,几道晃动的白色光束,正顺着导向绳,一路向通道内部推进。
是汪家的潜水小队,阿凯带着两名队员。
他们还是跟上来了。
裂隙空间狭小,根本没有绕行余地。整条通道只容单人侧身通行,两方队伍在狭长水下岩缝相遇,进退都被限制,没有任何缠斗空间。
阿凯悬浮在通道中段,干式潜水服在幽暗水下轮廓清晰。他抬手,示意身旁队员停下,手电光束直直对准前方的苏砚辞一行人。面罩之后,眼神冷硬。
水下无法开口交谈,只能依靠手势沟通。
阿凯伸出手,指向前方石室的方向,再抬手做出【让开】的手势。
苏砚辞摇了摇头,摊开手掌向前伸出,打出停止的手势,紧接着抬手,指向头顶不断掉落细沙的岩壁,再做出摇晃的手势,示意岩层不稳定,继续前进会触发塌方。
阿凯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清楚裂隙存在落石风险,但他认定只要动作足够轻,就能拿到石壁图文,安全撤离。他侧过身体,试图从通道侧边狭小空隙挤过去,想要越过苏砚辞,继续向前推进。
胖子立刻侧身,横挡在通道中央,堵住阿凯前进的路线。狭窄通道里,两人几乎肩肩相抵,手电光束交错,在岩壁上来回晃动。
阿凯身侧的队员见状,抬手想要伸手去撬动身旁一块半松动的岩石,打算制造小型落石,逼迫苏砚辞一行人后退。
“不能动!”苏砚辞面罩之下低声闷喝,抬手快速伸手阻拦。
可已经晚了。
那名队员的手指触碰到那块风化岩块。
一声沉闷、低频的隆隆震颤,透过水体,传遍整条裂隙。
最先的变化,是头顶悬石的细沙掉落速度骤然加快。原本只是一缕缕缓缓飘落的泥沙,此刻如同水雾一般,成片从岩壁缝隙喷涌而出,在水中迅速弥漫开来。
整片通道的水体,瞬间开始浑浊。
胖子的手电向上一扫,瞳孔骤然收缩。头顶巨大的石灰岩,裂开一道细长的新裂纹,裂纹顺着岩石横向延伸,黑色缝隙在光束下触目惊心。细小碎石,从裂纹上不断崩落,砸在潜水服外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岩层的震动,被彻底激活。
阿凯也察觉到了致命危机。他猛地转头看向动手的队员,抬手狠狠一挥,示意对方立刻收手。可岩层一旦开始开裂,震动不会就此停下。裂隙岩壁的裂纹,正在持续向外扩张,水下传来岩石摩擦错动的低沉轰鸣,隔着水体,震得人胸腔发闷。
通道顶部,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块,猛地从岩缝脱落,直直向下坠落。
胖子反应极快,猛地侧身,一把将身前的苏砚辞往侧面岩壁缝隙推。巨石擦着胖子的氧气瓶外侧砸落,重重撞在通道底部,碎裂成数块,碎石飞溅,搅起大片泥沙,水体能见度瞬间暴跌。
泥沙翻滚,白色手电光束被浑浊泥浆吞噬,只能照亮身前不到半米距离。
吴邪牢牢攥紧导向绳,绳索剧烈震颤。他快速打出撤退手势,手电连续快速闪烁,示意所有人立刻原路后撤。
阿凯知道事态失控,小规模落石已经演变成大范围岩层开裂。他不敢再执着冲向石室,立刻抬手,示意两名队员掉头,向着裂隙入口撤退。
但狭窄通道,两方人员挤在一起,撤退的路线瞬间被卡住。
阿凯身后一名队员慌乱之下,脚蹼猛地踢向岩壁,再次引发一阵震动。裂隙侧壁,又一道纵向裂缝轰然展开,大块碎石接二连三脱落,在浑浊的水中翻滚下坠。
“不要慌乱,顺着导向绳,依次后退!”苏砚辞隔着面罩,尽力稳住声音,抬手示意胖子先行向后移动,让出通道。
胖子缓缓向后挪动,侧身贴紧岩壁,给汪家三人留出后退空间。在塌方的危机面前,两方人马的争夺暂时搁置,此刻所有人共同的敌人,是正在崩裂的水下岩层。
头顶的隆隆震动声越来越清晰,裂隙顶部不断有岩石碎块脱落,砸在通道底部,扬起漫天泥沙。水下的水流方向开始紊乱,原本平缓的暗流,在岩层震动的扰动下,形成一股股小型漩涡,拉扯着所有人的身体。
苏砚辞余光扫过通道侧壁,瞥见拓片标注的侧向应急暗沟。那是一道狭窄的横向小裂口,空间极小,只能短暂容纳两到三人躲避落石。她抬手,指向暗沟方向,示意众人,如果主通道继续垮塌,就暂时躲进暗沟避险。
阿凯看见苏砚辞的手势,手电扫向那处暗沟,短暂思索。他清楚,继续堵在主通道,一旦顶部整块岩层坍塌,所有人都会被封死在裂隙之内。
“我们先退,你们紧随其后。”阿凯打出一连串手势,示意自己队伍先行后撤。
胖子缓缓向后挪动,让出通道中心。阿凯带着两名队员,贴着岩壁,顺着导向绳,艰难向裂隙入口方向撤离。浑浊水体之中,能见度极低,每一步都要依靠手中的导向绳辨别方向,脚蹼轻轻划水,不敢大幅度动作,避免再次扰动松动岩层。
苏砚辞跟在胖子身后,吴邪断后,一边后退,一边持续观察后方岩壁裂纹。他的目光扫过通道石壁上的古刻,那些记录水脉工程的纹路,正在随着岩层开裂一点点断裂、剥落。
就在队伍后撤大约三十米,距离裂隙入口还有五十余米的时候,裂隙顶部,一块半人高的巨型石灰岩,发出刺耳的岩石撕裂声响。
大块岩石悬在通道顶端,裂纹不断扩张,随时会整体砸落,直接封堵整条主通道。
吴邪心头一紧,抬手打出紧急避险手势,手电光束指向侧向暗沟。
“快,躲进暗沟!”
胖子一把拉住苏砚辞,侧身钻进那条横向的狭小暗沟。暗沟高度极低,只能蜷缩身体。苏砚辞钻入之后,立刻伸手,拉住后方的吴邪。阿凯和两名队员见状,也迅速挤入暗沟之中。狭小的暗沟一下子挤满六个人,空间逼仄,肩膀互相紧贴,氧气瓶紧紧靠在一起。
众人屏住动作,不敢大幅度呼吸,尽量减少气泡上浮。气泡撞击顶部岩层,会进一步加剧震动。
暗沟之外,轰隆一声巨响。
那块巨型石灰岩轰然坠落,重重砸在主通道正中,彻底堵死了大半的通道空间。碎石飞溅,泥沙如同浓雾一般,在主通道翻涌扩散。巨大的冲击带来的震荡波穿过水体,震得暗沟岩壁持续抖动,细碎岩屑不断从暗沟顶部掉落,落在众人的面罩、肩膀上。
主通道,被巨石封堵。
暗沟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六个人呼吸调节器此起彼伏的嘶嘶声响。浑浊的泥浆从暗沟口缓缓涌入,一点点降低暗沟内的能见度。
胖子抬手查看压力表,他的气瓶余量只剩下二分之一。苏砚辞看向阿凯,隔着浑浊的水体,两人目光在面罩后相遇。
争夺石室图文的冲突暂时搁置。此刻,所有人被困在这条水下应急暗沟,主退路已经被落石封堵。
阿凯抬手,打出水下手势:主通道堵死,我们被困,氧气有限。
苏砚辞缓缓点头,抬手指向暗沟深处,岩壁上隐约还有一道细小的渗水裂隙。姑婆拓片上的标注,这条暗沟只是临时避险,没有通往水面的出口,只能短暂藏身。氧气持续消耗,停留越久,风险越高。
吴邪稳住呼吸,手电缓慢扫过暗沟岩壁,仔细观察岩层裂纹。“暗沟岩壁同样有风化裂痕,持续震动之下,这里也撑不了太久。”他在水下书写板上快速写下一行字,展示给所有人看。
暗沟顶部,继续有细碎碎石不断剥落,一点点落在众人的氧气瓶、肩膀上。落龙湖地下的水脉,在岩层震动之下,水流开始重新涌动,水流穿过裂隙,带来一阵阵持续的低频震颤。
水面之上,老陈头和大金牙守在小木船上,神色紧绷。
湖水之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透过船板传递上来,船身持续微微摇晃。远处,汪家的大功率快艇已经抵达裂隙上方水域,甲板上的人正焦急等待阿凯小队浮出水面。
“水下出事了。”老陈头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湖面,“震动越来越强,怕是裂隙里面塌方了。”
大金牙握紧手里的哨子,目光来回扫视湖面,“不知道他们里面怎么样,主通道会不会被堵死。”
湖面漆黑,谁也不知道水下那条狭窄岩缝里,六个人被困在暗沟之中,头顶岩层依旧持续开裂。
阿凯抬手,示意所有人检查气瓶余量。两名汪家队员的氧气消耗速度更快,其中一人气瓶余量仅剩三分之一。
苏砚辞的目光落在暗沟岩壁渗水缝隙,水流从缝隙源源不断渗出,水流的方向,指向石室的方向。她在水下书写板上写下一行字,展示给众人:
主通道已封死,但这条暗沟的渗水裂隙连通石室侧洞,只是通道极细,只能单人挤过去。风险极高,岩壁松动,极易二次塌方。
阿凯盯着书写板上的字迹,沉默片刻。原本他们的目标是石室石壁图文,可现在,退路被巨石截断,唯一的出路,只剩下这条通往石室的渗水细缝。
胖子看着那道细窄渗水裂隙,手电光束探进去,里面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一旦进入,没有回头路。一旦岩层再次震动,我们会被彻底封死在沉渊溶洞内部。”
苏砚辞轻轻攥紧拳头。她清楚,石室岩壁上的古图文,记录着整个落龙湖地下水脉的排布。如果岩层持续崩塌,整条地下泄洪水脉会彻底失衡,湖水会顺着地下裂隙渗透古镇下方,沿岸民居地基会被掏空,古镇会面临巨大的灾难。
阿凯的面罩下,神色复杂。他原本只是奉命拿到石壁图文,从未想过会被困在水下暗沟,更没有料到,一次简单的水下探洞,会引发连锁的地质风险。
暗沟之外,主通道的泥沙依旧在翻滚,水体浑浊不堪。头顶岩层,细微的岩石摩擦声,透过水体,持续不断传来。
裂隙危岩,震动不止。退路断绝,前路未知。
狭小的水下暗沟之中,原本对立的两队人,此刻被迫站在同一条生死线上。他们面前,只有一条通往沉渊石室的渗水窄缝。1
越看越上头,就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