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弄堂里飘来各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香樟叶被晒了一天的苦涩气息。
爸爸推着自行车拐进弄堂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准确说,是两个人站着,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但三个人都是亚洲面孔,两个戴眼镜,一个戴棒球帽,穿着打扮明显不是本地人。
他的自行车链条咔哒响了一声,停了。
池曜司靠在香樟树上,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捏着半块西瓜皮,看见有人进来,转头看了一眼。
姜律坐在石凳上,白衬衫,金丝眼镜,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开组会。
裵惠晏站在林琉雅旁边,中式立领衫,黑色暗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爸爸,立刻站直了身体。
"아버님."(爸爸。)
爸爸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挨个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裵惠晏身上。
"这俩谁?"
裵惠晏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收紧:"친구예요."(朋友。)
"韩国来的?"
"……네."(……嗯。)
爸爸把自行车支好,锁上,然后看向池曜司和姜律,点了点头:"来了?"
池曜司把西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站直了身体,微微鞠了一躬:"안녕하세요. 지 요한입니다."(你好。我是池曜司。)
姜律也站起来,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微微鞠躬:"안녕하세요. 강윤입니다."(你好。我是姜律。)
爸爸看着他们俩,目光在池曜司耳朵上的耳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姜律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最后看向裵惠晏。
"你朋友?"
"……네."(……嗯。)
"都住哪?"
"호텔."(酒店。)
"哪个酒店?"
裵惠晏把酒店名字说了一遍,爸爸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吃饭了没?"
"……아직."(……还没。)
"那就在这吃。"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弄堂,背影消失在拐角,声音远远飘过来:"丫头,多添两副碗筷!"
林琉雅从屋里探出头,看见爸爸走了,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裵惠晏:"야… 아버지 무서워했어요?"(呀……爸爸吓到你了?)
裵惠晏摇了一下头,手指在裤缝边松开,掌心有一层薄汗。
"아니요. 그냥…"(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무서워요."(……有点怕。)
中文,咬字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稳。
林琉雅眨了一下眼,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掌心的薄汗,轻轻捏了一下。
"괜찮아요. 아버지 좋은 분이에요."(没事的。爸爸是好人。)
裵惠晏低头看她,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
"알아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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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爸爸坐在主位,奶奶坐在他旁边,妈妈对面坐着林琉雅,裵惠晏坐在林琉雅旁边,池曜司和姜律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糖醋排骨。
桌上菜很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笋、小葱拌豆腐、番茄蛋汤,还有奶奶特意做的红烧肉。
爸爸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裵惠晏碗里:"吃。"
裵惠晏双手接过碗,微微鞠躬:"감사합니다."(谢谢。)
爸爸没理他,又夹了一块放到池曜司碗里,然后是姜律。
池曜司接过碗,看了爸爸一眼,低声说了句:"감사합니다."
姜律也接过碗,微微鞠躬:"감사합니다."
爸爸点了点头,开始吃饭。
饭桌上一开始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奶奶不停地往裵惠晏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中国菜合不合口味?"
裵惠晏嘴里塞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맛있어요."(好吃。)
"那就多吃!"
池曜司坐在对面,看着裵惠晏被奶奶投喂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扒饭。
姜律吃得很慢,筷子拿得很端正,但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小山——奶奶也给他夹了不少。
爸爸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池曜司和姜律。
"你们俩来中国多久了?"
池曜司抬头,嚼着排骨含糊地说:"어제 왔어요."(昨天来的。)
"来旅游?"
"……아니요."(……不是。)
"那来干嘛?"
池曜司和姜律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裵惠晏。
裵惠晏咽下嘴里的饭,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林琉雅的膝盖,然后抬头看着爸爸:
"친구들이 확인하러 왔어요."(朋友们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저랑 유라 씨."(……我和琉雅。)
爸爸看着他,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确认完了?"
池曜司把排骨骨头吐在碟子里,擦了一下嘴:"응. 확인 끝."(嗯。确认完了。)
姜律也放下筷子,微微点头:"네. 잘 지내고 계신 것 같아서 다행입니다."(嗯。看你们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爸爸看着他们俩,目光在池曜司的耳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姜律的眼镜上,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裵惠晏:
"你爷爷知道他们来吗?"
裵惠晏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모릅니다."(……不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
"……네."(……嗯。)
爸爸放下茶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年轻人交朋友正常。但别在我家弄堂里闹事。"
池曜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看着爸爸,嘴角弯了一下:"아저씨, 저희 성격 안 좋아도 싸움은 안 해요."(叔叔,我们性格不好但也不打架。)
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姜律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很轻:"저희는 그냥… 친구가 잘 지내는지 보고 싶었을 뿐입니다."(我们只是……想看看朋友过得好不好。)
爸爸夹了一块鱼放到林琉雅碗里:"丫头,吃鱼。"
林琉雅接过碗,偷偷看了一眼裵惠晏,发现他嘴角弯了一点,手指在桌下轻轻扣着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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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弄堂口。
池曜司站在香樟树下抽烟,姜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강윤."(姜律。)
"네."(嗯。)
"우리 내일 가자."(我们明天走吧。)
姜律沉默了几秒,推了一下眼镜:"…알겠습니다."(……知道了。)
池曜司把烟掐灭,转头看向弄堂里亮着灯的窗户,裵惠晏和林琉雅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가자."(走吧。)
姜律跟上去,白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香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盖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安静的告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