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奥迪驶入车流,消失在雨幕里。
他的左脸还在发烫。嘴角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咸涩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他没有去擦,也没有照镜子,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峰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聂明宇背对着门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聂总,”张峰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海关那边的资料调过来了。”
“放那儿。”
张峰犹豫了一下。他跟在聂明宇身边三年,从来没见过聂明宇脸上有这种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很深的、被压着的东西。张峰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聂明宇的左脸,那道浅浅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没敢多看,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聂明宇才慢慢转过身来。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张峰送来的文件夹翻开。海关的查扣清单,三十八辆车,型号、价值、货主——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滑,但那些数字和名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
聂明昭的手掌扇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他能躲,他的反应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举起手,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然后,他硬生生地受了那一巴掌。
嘴角破了。他尝到血的味道,和很多年前在战场上尝到的一样。但奇怪的是,那一刻他只觉得松了口气。好像这一巴掌他等了很久,好像他早就该挨这一下了。
她手疼不疼?
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看到聂明昭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看错。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住的瞬间,后背绷得很紧,双手攥成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她没让他看见眼泪。
聂明宇合上文件夹,把它丢在茶几上。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窗外的雨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翻出聂明昭的号码。拇指在拨出键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退出了拨号界面。他转而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手涂点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衣帽间。镜子里的左脸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嘴角微微肿了。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袖口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事。但今天早上,他看到聂明昭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泪光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这种恐惧,比他面对过的枪口、刀锋、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要具体。
下午的时候,聂明宇破例没有待在办公室。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天都北郊。
那里有一片老居民区,快要拆迁了。胡同很窄,两边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里面住的人已经不多了。聂明宇把车停在路边,步行穿过几条胡同,最后在一扇掉漆的院门前停下来。
这是聂明昭下乡之前住过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一家还住在这里,父亲聂大海还没有被“解放”,母亲还在干校。聂明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胡同口的公共水龙头那里提水,回来生炉子、做饭,然后送明宇去上学。那段日子不长,前后也就一年多,但聂明宇记得很牢。
他记得聂明昭那时候也是短发,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冻疮生了又好、好了又生。但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每次他问,她就说“不冷”“不累”“没事”。
那时候她十七岁,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聂明宇在院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胡同里的路灯亮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车上,他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聂明昭没有回他的短信。他知道她不会回。但她会看到那四个字,她会知道他在说什么。
天都省委家属院。
聂明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脱掉大衣,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站着没动。
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走过去拿起来,看到聂明宇的短信时,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手涂点药。”
就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聂明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今天早上扇出那一巴掌之后,聂明宇偏着头站了好几秒。她下手很重,她知道的。她的手掌到现在还隐隐发麻。他嘴角那道血痕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想起他转过身来,舔了舔嘴角的血,然后问她:“姐,你手疼不疼?”
这个混账。这个让人恨得牙痒的混账。
聂明昭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旧铁盒,盒子里放着一卷东西。她拿出来,一层一层展开。
是一条手织的围巾。灰色的,针脚很粗,有几处还漏了针。她十七岁那年冬天,用省下来的毛线给明宇织的。那时候明宇十岁,个子不高,围巾拖到膝盖。他说太长了,但她知道他喜欢,因为他每天都戴着,脏了也不肯摘下来,她说要给他洗他都急。
后来他们搬走了,这条围巾她一直收着。明宇不知道她还留着。
聂明昭把围巾叠好,放回铁盒里。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卧室窗外那盏路灯。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短信。
同样只有四个字:“你少气我。”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雾气弥漫了整个空间。她站在水流下面,双手撑着瓷砖墙面,低着头。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聂明宇刚到公司,就看见了办公桌上的一个纸袋。
纸袋很普通,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牛皮纸袋,没有写字,没有标签。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管药膏。很普通的消炎软膏,药店里几块钱一支的那种。
张峰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聂总,这个是今早前台收的,送来的人没留名字,说是给您的。”
聂明宇把药膏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任何留言。
但他知道是谁送的。
他把药膏放进西装内袋里,贴身放着。药膏的塑料管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隔着衬衫,贴着他的胸口。
“张峰,”他开口,“刘振汉什么时候回天都?”
“后天。”
聂明宇点点头。
“你去安排一下,后天晚上,请刘振汉和他爱人吃饭。在龙腾酒店。”
“好的聂总。”
张峰转身要走,聂明宇又叫住了他。
“等等。王丽敏那边,这个月的奖金翻一倍。”
张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了。”
门关上之后,聂明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天都的早晨,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左脸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了,只有嘴角还有一道极淡的印子。
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但眼底深处,那口井的水面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聂明昭发了一条短信。
“药收到了。下次别用这个牌子,过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嘴角那道淡淡的血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知道她会看到这条短信,也知道她会生气。但没关系。
她生气的时候,才是真的在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