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已经沉沉睡去,房门虚掩,里面传出来浅浅均匀的呼吸声。那是范丞丞耗费一年多光阴细心呵护长大的小小生命,是他跌落神坛之后,唯一抓住过的温暖。如今,他却要学着计划抽身离去。
范丞丞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同任何人激烈争吵,只是悄悄开始整理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从前身为艺人的大批服饰、舞台周边,早已被他封存收纳。留在小城的,只有简单的衣物,几本闲书,还有满满一手机相册,全是小女孩成长的点点滴滴。
他不敢删除照片,却也清楚,一旦真正离开,这些回忆就只能封存在屏幕里,往后相见,都将会变成奢侈。
他在心里反复演练告别的模样。
一岁多的孩子尚不懂得离别意味着什么。她只会记得天天陪她玩耍的“爸爸”忽然不见了,或许会哭闹,会到处寻找。一想到那个画面,范丞丞心口就一阵阵抽痛。
他可以理智说服自己应当退场,却没有办法磨平心底那份实实在在的羁绊。
安馨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她常常远远站在走廊,看着他默默收拾东西的背影。
这段时间网暴依旧如影随形。出门偶尔会被路人认出偷拍,社交平台铺天盖地全是对她的声讨。愧疚、自责、外界的恶意层层堆叠,日夜啃噬她的精神。
从前她还可以强撑着维持表面平静,当她真切意识到范丞丞真的要走,那根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濒临断裂。
是她骗了他整整数年。
他放弃巅峰事业,背负第三者骂名,被千万人指点,守着一场虚假的家庭。到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连朝夕相伴的孩子,也终究不属于他。
她毁掉了林屿四年的感情,偷走他女儿的成长时光;又亲手打碎范丞丞的整个人生。
两份沉重如山的亏欠,压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这天夜里,等到四下彻底安静,安馨走到范丞丞面前,眼眶通红,浑身微微发抖。
“你一定要走吗。”她声音沙哑,压抑着快要崩溃的情绪,“是不是……连一点点余地,都没有。”
范丞丞停下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疲惫,没有愤怒,只剩深深的倦怠。
“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句句戳破现实。
“真相已经摊开。林屿是亲生父亲,孩子一天天越来越亲近他。我继续留下来,算什么。”
“继续日复一日看着她向着别人靠拢,日复一日提醒我所有的欺骗与错付?我耗得起,可我不该困在这个错位的局里。对你,对林屿,对孩子,长久耗下去全是折磨。”
他不恨年幼无辜的孩子,却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继续扮演父亲。
安馨肩膀不停颤抖,眼泪大颗往下掉。
“所有错都是我的。”她声音哽咽破碎,“当初是我心存侥幸,是我不敢坦白,是我自私,把你们所有人拖进泥潭。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可我一想到,你付出这么多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我……”
她话说到一半,情绪彻底决堤,捂住脸低声啜泣。
长久积压的精神压力、全网的唾骂、面对两个受害者的负罪感,在此刻全部爆发。她不再是仅仅活在愧疚之中,而是被巨大的自我否定淹没。
范丞丞沉默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受过她的欺骗,承受过毁灭性的后果,心中有怨,可看着眼前彻底崩溃的女人,也生不出浓烈的恨意。走到如今这个满目疮痍的局面,所有人都被命运裹挟,只是一切的开端,源于她自私的隐瞒。
小院院墙之外,林屿也隐约察觉到暗流。
他依旧每日按时过来陪伴女儿,能敏锐捕捉到小院之中气氛的变化。范丞丞话越来越少,常常出神发呆,很多时候会主动避开他和孩子相处的时刻。
这天午后,林屿过来的时候,看见客厅角落堆放起几个简单的行李箱。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
范丞丞,准备离开了。
这个认知让林屿的心情格外复杂。
理智层面,范丞丞的退场,本就是本该发生的结局。血缘之上,他才是孩子的生父。过去一年多,属于他的位置被别人占据,离开是理所应当。
可亲眼看见行李箱,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如释重负。
他清清楚楚记得,过去这一年多,是范丞丞撑起孩子全部的生活,哄睡、喂饭,陪着学步,给予孩子全部的爱护。小女孩对范丞丞的依赖深入骨髓。
如果范丞丞骤然消失,孩子一定会承受巨大的不安与伤痛。
林屿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个箱子,眉头紧紧蹙起。
网上无数网友还在看热闹,盼着剧情尘埃落定,盼着“坏人退场,血缘归位”。可只有身处其中才懂,现实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剧本。没有爽快的大快人心,只有离别带来的重重伤痕。
傍晚,孩子玩累入睡。
林屿没有立刻离开,他找到独自站在庭院中的范丞丞。
秋风卷起地上枯黄落叶,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而立。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林屿开口,语气平静。
范丞丞侧过头,看向他,眼底一片荒芜。
“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告别。”
一句简单的话,藏尽所有难以言说的不舍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