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便饭吃了很长时间,直到晚间才结束。
饭后,苏翠兰拉着你话家常,待听闻你已经父母双亡后,便红了眼圈把自家的伤心事拿出来安慰你,你这才知道苏翠兰的丈夫与孩子都是日本人害死的。
而苏三省听到你们聊到这种话题不免有些讪讪,你察觉后便换了些无伤大雅的话题重新逗笑了苏翠兰,顺便解救了苏三省。
到了七点上下,天色渐晚,你便告辞出来。
苏翠兰殷殷切切的跟你话别,让你常来。苏三省则执意相送,你推辞不过,只得在苏翠兰热情的目光中与苏三省一同出了弄堂。
你和苏三省静默的走过一段距离,天刚擦黑的上海仍旧繁华熙攘。
一片安宁中,苏三省突然冲你鞠了一躬:“沈小姐,多谢你。”
你点燃一根烟,烟气在白玉色的指间缠绕。你挑眉笑了起来:“谢我什么?”
苏三省有些汗颜,自嘲地说:“我姐一直以为我还在杀鬼子。我姐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日本人,我却在行动处里为日本人做事。”
“其实有个事我一直不太明白。”你边走边把香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为日本人办事的人中,有像老毕和陈深当年的那样在落魄时来投靠日本人的。也有像我这样,家底就在这儿没别处可去的。这都不奇怪,可苏队长,你当时在军统混的可不赖,怎么……也跟着投了日?”
苏三省看着熙攘的大街,忙碌的人群走马灯似的从他身边穿梭而过,有的衣衫褴褛,有的一身短打,有的贵气逼人。就像是在展现着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命运,不同的生活,讽刺至极。半晌才长叹一声,喃喃低语道:“为了不再受人排挤,为了更好的活着。”
你点点头没说话,又叼着烟轻轻吸了一口,燃烧的烟丝在藏青色的夜色发出昏暗的红光。
“沈小姐读了那么多书,不恨日本人,不恨汉奸吗?那些读书人大多都很……热血?”
他斟酌着,用了“热血”这么个中性的词,像是很怕冒犯到你。
“热血?”
你隔着烟气看他一眼,目光疏淡像含着冷笑,把苏三省看的心中一凛。可随后你挥了挥手,挥散眼前的迷雾,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又随着皑皑白烟一同散尽了。
你笑笑,“乱世里挺身而出扶危济困的,都是圣贤。可这世道这样坏,我一个弱女子能帮上什么忙?只好辜负圣贤,做那朱门酒肉臭的凡人。好好活着,也算报答了早逝的父母罢了。”
苏三省不由问道:“伯父伯母是因为什么过世的?”
“我没见过我爹,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听说是叫人杀了……大抵是什么仇家。我娘……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什么重活都干,积劳成疾,一场风寒就要了她的命。”
你垂下头默然不语的样子,让苏三省心里骤然一疼。此刻你的形象在他心里终于不再是知书达礼高不可攀的“沈小姐”,而是也需人宽慰安抚的小姑娘。
“别难过”
“斯人已逝,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活着,并且要活的更好。”苏三省正色道:“沈小姐,如果日后有用得着三省的地方,尽管吩咐。”
“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三省愣了愣,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誓言被升级到了这么高的程度,瞠目结舌了半天,“啊……?”
你似乎是被他奇怪的表情逗笑了,你笑着登上了恰巧停靠的电车,冲着车下的苏三省边挥手边笑着说到:“诶呀木头,别想啦,逗你的!”
苏三省望着沈婉兮笑了,眼见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电车,对着自己挥手,笑容明媚得恍若再晦暗的天色也无法遮住她的明媚一般。苏三省看呆了,就怔怔地站在路中央,一直目送电车消失在街尾,竟忘了跟上车把她送到家门口。
半晌他才懊恼的摇摇头,“沈小姐说的没错,我真是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