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

冷轩单手托腮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木凳上，无聊地看着前面一排排的小脑袋，身穿白色长袍的教书先生一边捋着下巴的长胡子，一边一脸神气地讲着什么。

教室内大半学生都是年纪方才五六岁的小孩子，爹娘们为了不让孩子们闹腾、学点文化，基本都趁孩子较小的时候就送来这云隐书院学习。在这里冷轩倒显得格格不入了，15岁的他比这些孩子们高出一大截。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阮先生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整个教室，“天地与我共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些都是我们云山隐先辈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啊。”

“那财富被藏到哪里了？”一个小男孩立马举起小手发问，在他的想象里，财富该是黄金珠宝等名贵之物。

“此财富非彼财富也。”阮先生用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可不是俗人常说的金钱财宝哟。”

“啊？”小男孩不解地挠挠头，似乎还是不能理解。

“蠢蛋！那个‘财富’是先生先前说的那几句话啦。”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小朋友们顿时大笑起来。

“那先辈又是谁？”又一个稚嫩的童声发问道。

“比你爷爷还要老的老爷爷！”又是一阵哈哈声。

“那你们可知道如何解读？知其意、悟其理？”阮先生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刚刚提问问题而满脸窘态的小男孩的背脊，向旁边大笑的孩子们提问道。

刚刚还在笑闹着的孩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们几个顽童上课都莫够用心啊，”阮先生笑吟吟地说道，“让后面的那位同学回答一下吧。”

冷轩慵懒地站了起来，对此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要他过来上课，这阮老头子必定会叫自己起来回答问题。一是想测试他上课有没有听讲，二是他是生徒里年龄最大悟性最好的，让他用大白话讲给这些小师弟们听，便于理解。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即最高境界的人，忘掉了自我，不追求功业，不在乎名声，精神逍遥。”冷轩流利地说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即破除物我的边界，和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只有抛去世间的杂念，不被世俗之欲望所动摇，才能真正做到精神的纯净、逍遥，回归自然。”

“讲得很好啊！”阮先生似乎很是满意，并用手掌示意冷轩坐下，“我们的先辈们啊……”

听到这，冷轩知道这阮老头子又要开始了。这老头子每每激动的时候都会从云山隐最初的历史开始聊，云山隐是怎样形成的，又是怎样发展到现在的，这故事冷轩耳朵都听出茧了，但奈何孩子们却最喜欢听，因为终于不用听阮先生讲那些晦涩难懂的大道理了。

在距今一百零二年前的战国时代，大苍天下尚未完成统一，全国分为十四个不同的国家，内战不断；北边游牧民族虎视眈眈，部落联盟时常南下掠夺，天地一片混沌。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却有十三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士族才子于云山寄情山林，放浪形骸、饮酒作乐，于深山中逃避世事，被世人称为“十三隐士”。此事迹在天下士人阶层中引起巨大反响，不同国家的士人们纷纷效仿，在不同的区域中形成了不同的“隐士阶层”。天下统一后，大苍朝廷不断发生大清洗，十三才子的家人及其弟子都逃亡于凉州云山，在深山处建起木房并开始改造土地进行播种。这是云山隐最初的雏形。

大苍初立时，国力微弱，边境州郡仍时遭苍狼部夺掠。凉州近北境，不甚其扰，每至冬日都有无数百姓死去，或死于严寒，或死于屠刀，饿死者亦不计其数。

云山隐虽隐于深山，却心系百姓，接纳了许多即将被严寒折磨致死、被抢夺的百姓，把云山隐的规模壮到了更大，一度达到了近万人。

“后来啊，大苍国力恢复后，派出了征北部队将苍狼部打了个落花流水，从此再不敢侵犯我之领土，云山隐的许多人又重新回到了他们原来所住的地方，留下来的就是今天的我们啊。”阮先生再一次把一整个故事说完了。

除了当年一代代生活下来的云山隐“原住民”，现在在云山隐生活的很大一部分人都是长老接纳的生活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冷轩娘俩就是其中之一。自从那次大规模下山之后，云山隐从此就多了一个规矩，凡是主动下山回归世俗生活之人，从此再不得踏入云山隐。

虽说是“云山隐”这名字，可其实云山隐的位置并不在云山，而是在与云山相隔六十里的“小云山”附近。云山位于凉州的最西北边，海拔三千六百二十三米，以云山为中心的附近一百里范围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凉州地广人稀，人口多向城镇集中，方便统一管理，越靠山的地方人就越少，距离云山隐最近的小镇都隔着四十里远，是真正的与世隔绝、与世无争，连政府都不会来这里征税。世人亦不知真正的云山隐具体位于何方，更不知传说中的隐士们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得益于“十三隐士”的传说，每当有人活不下去的时候，都会带着干粮往云山这边跑，或是欠债之人，或是被仇家追杀之人，亦或是颠沛流离无家可归之人。

“这种日子怎么过都不会厌啊。”冷轩看向窗外，阳光正倾斜着打在窗户的边上，蓝天白云，蓝天底下不时飞过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树木上的树叶在风的抚摸下轻轻晃动中，似乎还能隐约听到来自不远处人们谈话的嘈杂声。

走神了好一会儿，冷轩转过头来看向教室前头，放在讲台上木桌上的一炷香已经全部烧完了，这代表着上午的课已经结束，该下课了。但阮先生仍旧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手还不断在空中比划着，看起来很是激动。

“那征北将军李虎在莫浦关遭遇了苍狼部首领狼主，双方立刻发生大战，数十万人打得那是天崩地裂。李虎将军横刀立马，与狼主厮杀了三天三夜，最后李虎将军一个快刀出其不意将狼主斩于马下……”说到这阮先生拿起水壶猛地灌了几口水。

“狼主被砍死了吗？”一个留着鼻涕的小女孩弱弱地问了一句。

“莫急莫急——”阮先生心满意足地放下水壶，有些神气地说道，“那狼主啊，真不愧是英雄豪杰！被斩下马后竟还能向大苍军队发起进攻，他从背后拔出两把大刀，混合着灵气不断突击，硬是击退了大苍的征北部队，最后骑马悠然回到了草原。李虎将军都被他打瞎了一只眼，世人后来将李虎将军称为独眼虎……”

孩童们发出一片惊叹声，在阮先生绘声绘色地描述下，他们小小的脑袋里也能呈现出那个震撼人心的乱斗场景。

冷轩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要站起来对阮老头子说“先生下课啦”，但这正是孩童们最激动的时刻，他们争先恐后地向阮先生提问着各种问题，而阮先生不急不忙笑吟吟地回答着各种问题，冷轩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泼一盆冷水。

“阮老头子，你最令人讨厌就是这一点啊……”冷轩看着已经燃成灰烬的那柱香，在内心无奈地叹息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