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爵第二个到。
水墨般的步子停在台阶下,折扇半遮脸,狐狸眼弯着,眼底却没笑意。扇子一收,他敲了敲掌心,仰头看向傅韩逸。
“睡这么久,脾气长了?”尾音上挑,带着试探,“不请我上去坐坐?”
傅韩逸垂眼看他。
青碧长衫,领口松垮,锁骨半露。从前这人最爱端着风流架子,如今连遮掩都省了。
“颜爵。”傅韩逸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你那支笔,还在画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颜爵脸上的笑僵了。
画阁深处锁着的那些画像,仿佛被这句话点着了。
“你都知道。”他声音低下去。
傅韩逸没给他继续装的机会,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
轰隆——
雷声炸响。
庞尊踏着电光落在殿前,紫发竖起,浑身缠着闪电,一脸不耐烦。可抬头对上傅韩逸目光的瞬间,那些躁动的雷电忽然安静了,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
“你终于醒了。”庞尊抱着胳膊,语气硬邦邦的,耳尖却红了,“老子等了千年,就等你一个答案。”
傅韩逸微微偏头,像是想了会儿才记起来。
千年前庞尊缠着要比试,输了之后红着脸说“我要是赢了你就得归我”,结果输得一塌糊涂,那句话也就没能说出口。
“你还没赢我。”傅韩逸说。
五个字,像一记耳光。
庞尊脸涨红,雷电又开始噼啪乱窜,这次更像是恼羞成怒。
黎灰最后出现。
他从暗影中无声凝聚成形,戴着单片眼镜,灰发垂肩,看起来最斯文,也最安静。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傅韩逸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珍宝。
傅韩逸看着他,忽然笑了。
“黎灰,你比他们都聪明。”他说,“知道不开口的人,往往能得到更多。”
黎灰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弯:“我只是在等,等你愿意看我一眼。”
四人都到了。
水王子不知何时已从殿内走出来,站在最远的地方,冰蓝长发遮住半张脸,沉默得像一尊冰雕。
傅韩逸在台阶上慢悠悠坐下,银白衣袍铺在冰冷的石阶上。他撑着下巴,看着下面站着的四个人,眼神像在看一群等待投喂的野兽。
“既然都来了,”他懒洋洋开口,“说说吧,这一千年,你们在仙境折腾出什么名堂了?”
没人先开口。
颜爵的扇子又打开了,遮住半张脸。庞尊指尖的雷电跳来跳去,就是不说话。黎灰站在暗影里,镜片反着光。
空气凝固了几秒。
傅韩逸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都学会沉默是金了?”
他站起身,衣摆从台阶上滑落。
下一秒,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在水王子面前停了一瞬。水王子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傅韩逸没有停留,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
他经过颜爵身边,颜爵手中的折扇捏得指节发白。
他经过庞尊面前,庞尊身上的雷电忽然熄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僵在原地。
最后,他停在黎灰面前。
黎灰依旧保持着那副斯文模样,直到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摘下了他的单片眼镜。
视线骤然清晰,日光刺入瞳孔。黎灰极浅的灰色眼眸暴露在空气中,像稀释过的墨,带着一丝慌乱。
傅韩逸把眼镜随手丢回他怀里,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争来争去,不就是想看看我选谁吗?”
他转身,背对着所有人,往殿内走去。银白的背影孤傲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那就争吧。”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让我看看,一千年了,你们有没有长进。谁先跪着爬进这扇门,我就给谁一个开口的机会。”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人关在外面。
砰——!
庞尊第一个反应过来,雷电轰然炸开,朝着殿门劈去,却在触碰到门扉的前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震得他倒退数步。他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扇紧闭的门。
“傅韩逸!”他吼道,声音里带着不甘和疯狂。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颜爵合上折扇,表情终于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几人,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
黎灰默默捡起单片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灰色眼睛深沉得看不出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而水王子依旧站在原地,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像冰封的湖面下,即将爆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