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最是浓黑。
城头的残火噼啪作响,映着遍地的血迹与断箭。守城的修士与士卒东倒西歪地靠在城垛旁,身上裹着草草包扎的布条,眼中满是疲惫,却没人敢合眼——谁都知道,退去的只是先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林辰盘膝坐在城楼的屋脊上,青轮剑横于膝头,掌心的掌门令微微发烫。
黑白道纹在他周身若隐若现,与城下大地深处的地脉遥遥呼应。可每一次呼吸,神魂深处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地脉道魂引的反噬正在加剧,道魂与地脉的融合已近三成,再这样下去,不等魔尊破封,他自己便会先被地脉同化,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掌门,喝点水吧。”
影风叼着水囊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小黑也落在一旁,翅膀上的伤口结了痂,却依旧耷拉着,没什么精神。昨夜它拼尽全力射出金光,也耗损了不少本源。
林辰微微点头,却没去碰水囊。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西方的天际。
那里的黑暗正在翻涌,如同蛰伏的巨兽即将苏醒。一股越来越厚重的压迫感正缓缓压来,连风都带上了粘稠的血腥味,比昨夜浓郁十倍都不止。
“来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城头。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线血色缓缓升起。
不是朝阳。
是魔军。
密密麻麻的魔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尽头铺天盖地而来,一眼望不到边际。魔化兽群在最前方狂奔,大地都在微微震颤;中间是整整齐齐的甲士魔兵,身披黑甲,手持魔刃,煞气凝成实质;而在魔军阵中,一杆血色大旗猎猎作响,旗下一尊高大的身影跨坐在骸骨巨兽之上,浑身血焰翻腾,气息如渊似海。
“那是……血屠帅!”
清玄长老失声惊呼,脚步踉跄了一下,“血影教主座下第一魔帅,半步化神的修为!传说他屠灭过三座正道城池,鸡犬不留!”
城头上瞬间一片死寂。
半步化神,那是只差一步便能踏入传说境界的存在。昨夜一尊元婴后期的魔骨将就差点破了大阵,如今来了半步化神的魔帅,这城,还怎么守?
骸骨巨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阵前,停下脚步。血屠帅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青州城头,最终落在林辰身上,发出沙哑的笑声,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
“你便是杀了教主的那个道宗余孽?”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青州城,带着慑人心魄的魔意,不少修为低微的守军脸色一白,险些瘫倒在地。
林辰站起身,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血影教都已灰飞烟灭,你这残兵败将,也敢来青州逞凶?”他声音清亮,如同金石相击,传遍城头,“若肯退去,自散魔功,或可留你一条全尸。”
“狂妄!”
血屠帅勃然变色,猛地一抬手。
“攻城!踏平青州,鸡犬不留!”
轰——!
魔军全线发动。
数十尊魔骨将分列阵前,同时举起骨刀,齐齐劈向护城大阵。血色刀气连成一片,如同巨大的血色幕布,狠狠砸在光罩之上。
咔嚓——
护城大阵剧烈摇晃,原本就有裂纹的光罩瞬间蛛网般密布裂痕。操控大阵的数十名道宗弟子浑身剧震,口中喷出鲜血,倒飞出去。
“撑住!所有人加持大阵!”
清玄长老目眦欲裂,纵身跃上城头,双手掐诀,全身道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大阵。其余道宗弟子也纷纷上前,各掐法诀,金色的道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光罩,勉强稳住了阵形。
可这只是开始。
血屠帅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颗血色光球迅速凝聚,里面翻涌着无尽的血腥与怨念——那是他屠灭百万生灵凝练的血魂珠。
“本座倒要看看,这破阵能挡得住几下。”
血色光球缓缓推出,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色尾迹。光球撞在光罩上的瞬间,整个青州城都猛地一颤。
砰——!
刺眼的血光炸开。
护城光罩剧烈凹陷下去,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薄冰。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从西城墙一直延伸到北城墙,大片大片的道纹开始溃散。
“噗!”
清玄长老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撑不住了……林师侄,这血屠帅太强了!”
林辰眼神一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你们守好城头,我去会他。”
“掌门!”影风急忙拉住他,“你的伤势……”
“无妨。”林辰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再不出手,大阵破了,谁都活不了。”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城头。
青轮剑出鞘,黑白道纹顺着剑身蔓延,地脉之力被他强行引动,灌注全身。晨风卷起他的衣袍,单薄的身影迎着漫天魔焰,径直冲向魔军阵中的血屠帅。
“自寻死路。”
血屠帅面露不屑,屈指一弹,一道血色指电破空而出,直取林辰眉心。
林辰横剑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他身形一顿,脚下的大地轰然塌陷,尘土飞扬。地脉之力顺着双脚涌入体内,勉强卸去这一击的力道,可手臂还是传来一阵酸麻。
半步化神,果然名不虚传。
“有点意思,难怪能杀了教主。”血屠帅缓缓站起身,从骸骨巨兽背上跃下,手中多出一柄血色长刀,“可惜,教主轻敌,本座不会。今日,便用你的头颅,祭奠教主在天之灵!”
血光一闪,血屠帅身形陡然消失。
下一刻,凛冽的刀风便出现在林辰头顶。血色长刀带着腐蚀一切的魔焰,劈头盖脸斩下,刀身所过之处,连空间都隐隐扭曲。
林辰脚步一错,身形侧移,同时长剑反撩。
“轮回剑经·道转魔消!”
黑白剑光在身前化作太极圆,卸开刀势。可血屠帅的魔功远比魔骨将深厚,刀上血焰顺着剑身蔓延,灼烧着林辰的手掌。他只觉掌心一阵刺痛,道力都滞涩了几分。
两人瞬息交手数十回合。
刀光剑影在旷野上不断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林辰凭借地脉道韵的镇魔之力勉强周旋,可境界上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每一次硬拼,他体内的道魂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息也越来越紊乱。
“就这点本事?”
血屠帅一声狞笑,刀势陡然一变。血色长刀化作漫天血影,如同一张血色大网,将林辰周身尽数笼罩。
“血狱斩!”
无数道血色刀气同时斩落。
林辰心中一凛,双手握剑,将地脉之力催动到极致。青轮剑上黑白光芒大盛,在身前形成一道道纹护盾。
叮叮叮——!
刀气斩在护盾上,发出密集的脆响。护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裂纹密布。林辰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双脚深深陷入地下,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逆血险些喷出来。
道魂与地脉的融合,在剧烈的消耗下又深了一分。
神魂的痛感已经接近麻木,林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能退。
退一步,青州城便破了。
身后便是亿万生灵。
“既然你找死……”
林辰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松开握剑的左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道魂燃!”
轰——!
他体内的道魂骤然燃烧起来。
如同在神魂之中点燃了一团火,炽热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可伴随着道魂的燃烧,地脉的通道也被彻底打通,无比浑厚的地脉道韵从地底喷涌而出,顺着他的周身经脉疯狂涌入青轮剑。
剑身上的黑白光芒暴涨数倍,古老的道纹密密麻麻浮现,甚至隐隐有龙吟之声。
“什么?!”
血屠帅脸色骤变。他能感觉到,眼前这道身影的气息正在疯狂飙升,从元婴后期一路暴涨,竟隐隐触及了化神的门槛。那股镇魔之力,更是让他体内的魔功都开始隐隐反噬。
“不可能!你疯了!燃烧道魂,你会彻底魂飞魄散的!”
“总比城破人亡好。”
林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惨烈的意味。他双手重新握住剑柄,长剑高高举起。地脉道韵与燃烧的道魂尽数灌注剑身,青轮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
“道宗传承·剑镇山河!”
一剑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白剑光,如同天地初开的一线曙光,划破漫天血雾,朝着血屠帅斩去。
所过之处,魔气尽数消散,连大地都被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血屠帅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拼命催动全身魔功,血色长刀横在身前,血魂珠也祭出挡在前方。
噗嗤——
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血魂珠,斩断了血色长刀,最终从血屠帅肩头斜斜斩落。
“啊——!”
血屠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左臂连同半边肩膀都被剑光湮灭,黑白道纹疯狂侵入他的体内,灼烧着他的魔功与神魂。他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撤……撤军!”
他不敢再战,捂着伤口厉声下令。魔军本就被这一剑的威势震慑,闻令顿时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林辰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道魂燃烧的反噬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魂已经黯淡了许多,与地脉的融合却更深了。
撑住……
还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转身朝着青州城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城头上,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晨光刺破黑暗,洒在他染血的衣袍上,镀上一层金边。明明身形单薄,却像一座山,稳稳地挡在青州城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震天的欢呼声响彻城头。
林辰走到城墙下,终于撑不住,踉跄了一下。
影风连忙冲过去扶住他,小黑也落在他肩头,焦急地蹭着他的脸颊。
“掌门!”
“我没事……”林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暂时逼退了他们。”
他抬头望向轮回深渊的方向。
那里的血色云层已经彻底遮蔽了天空,一股古老、恐怖到极致的意志,正在缓缓苏醒。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近。
血屠帅只是先锋。
真正的魔尊,快要来了。
林辰握紧了掌心的掌门令,令牌上的道纹已经黯淡了许多。
他知道,燃烧道魂只能解一时之急。
下一次,便是真正的死战。
而他,已经没有多少道魂可以燃烧了。
晨风吹过城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青州城的第二道防线,守住了。
可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末日,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