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硝烟,三日后方才散尽。
街头巷尾的焦黑血痕被细雨洗去,百姓自发扛着土石修补城墙,灵堂中的香火昼夜不熄。此战殉难的青冥弟子与正道修士,皆葬在了城西的栖霞坡,墓碑朝着青冥山脉的方向,日夜守着他们用命护住的城池。
锁魔台上,林辰盘膝而坐,周身黑白道纹忽明忽暗。
燃道魂的后遗症远比预想中猛烈,道基多处受损,经脉更是寸寸皆伤。可三日闭关,他非但没有压制伤势,反而任由道力在体内反复冲刷,配合掌门令中的传承心法,一点点重铸经脉。每一次碎裂与重组,道基便凝练一分。
“掌门,该换药了。”
陈执事端着丹药走上台来,看着林辰苍白的脸色,满脸忧色,“燃魂禁术损伤本源,你该多休养些时日。深渊凶险,千年以来有进无出,真要去,也等伤势痊愈,再约齐周边正道宗门一同前往。”
林辰缓缓睁开眼,眼底黑白灵光一闪而逝。
“等不及了。”他声音平静,掌心浮出掌门令,令牌之上,一道细密的地图纹路缓缓显现,“轮回深渊底部,便是道宗总舵遗址。当年祖师以自身道魂布下封魔大阵,将魔尊镇压在总舵之下。血影教要的,是毁掉总舵核心的护阵石,彻底破开封印。”
他抬眼望向青冥山脉深处,那里的血色光柱一日盛过一日,魔尊的气息如同悬顶之剑。
“再等下去,封印一破,别说青州,整个东南道域都将生灵涂炭。唯有赶在他们前面,找到总舵,重启封魔大阵,才有一线生机。”
陈执事还想再劝,可见林辰眼神坚定,便知事已难改。他长叹一声,将丹药放下:“那掌门带上三十名精锐弟子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林辰摇头,“人多反而目标大,徒增伤亡。深渊之内,阵法难施,人多无用。我带影风、小黑去便足够。”
他站起身,周身道纹收敛,伤势虽未痊愈,气息却比之前更加凝练。燃道魂虽伤本源,却也让他打破了修为壁垒,此刻虽仍在元婴初期,道力之精纯,已不逊于寻常元婴中期。
“我走之后,青州防务便交予你。”林辰将一枚副令递给陈执事,“加固城池,收拢残部,若有变故,点燃传讯符。若我七日未归……便自行退守后方宗门,不必等我。”
“掌门!”陈执事眼圈一红,单膝跪地,“属下必死守青州,等掌门归来!”
林辰扶起他,没有再多说。
当日午后,他便带着影风与小黑,悄无声息出了青州西门,朝着青冥山脉最深处而去。
越往山脉深处走,血色雾气越浓。林木早已枯死,山岩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之气。路上不时能见到血影教的岗哨,皆是些低阶教众,林辰敛去气息,轻而易举便绕了过去。
半日之后,一道巨大的地缝横亘在眼前。
地缝宽达百丈,深不见底,漆黑的雾气从缝中翻滚而出,夹杂着凄厉的鬼啸与古老的呢喃。地缝边缘,刻满了岁月斑驳的古老符文,一半是道宗的镇魔纹,一半是邪异的魔纹,两种纹路交错纠缠,如同千年的对峙。
这里,便是轮回深渊的入口。
千年来,无数正道修士与邪修在此陨落,神魂坠入轮回,永无出期。
“走。”
林辰低喝一声,周身道纹凝成护罩,将影风与小黑一同护住。他纵身一跃,跳入了漆黑的地缝之中。
失重感袭来,四周黑雾翻滚,无数道阴魂鬼影朝着护罩扑来,却被道纹焚得滋滋作响。越往下坠,空间扭曲感越强,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也不知下坠了多久,脚下终于出现了实地。
林辰稳稳落地,举目四望。
深渊底部并非想象中的地底洞窟,而是一片广袤的昏暗空间。头顶是翻滚的血色云层,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大地,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残破建筑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魔煞之气,寻常修士在此,连呼吸都困难。
“这里就是……轮回深渊?”林辰低声自语。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正在缓缓搏动,如同心脏一般。每一次跳动,周遭的魔煞之气便浓郁一分。
魔尊,就在这片大地之下。
影风低伏着身子,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小黑盘旋在低空,金色眼眸穿透黑雾,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警示着潜在的危险。
林辰辨明方向,朝着大地深处气息最浓郁的地方走去。
沿途尽是断壁残垣,倒伏的石柱上刻满了道宗古纹,随处可见风化的骸骨与破碎的法器。显然千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道宗弟子与血影教众在此玉石俱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石牌坊。
牌坊早已断裂,只剩半截立柱,上面刻着四个古拙的大字——“道宗总舵”。
字迹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煌煌道韵,压制着周遭的魔煞之气。牌坊之后,是一条漫长的神道,直通远处那座巨大的古城轮廓。
“终于找到了。”林辰心中微动。
可就在他迈步向前的刹那,神道两侧的阴影之中,忽然窜出数十道黑影。个个浑身魔纹,面目狰狞,竟是被魔化的道宗弟子尸骸。它们嘶吼着扑来,指甲锋利如刀,带着浓重的尸毒。
“不知死活。”
林辰眉头微蹙,青轮剑出鞘。
黑白剑光一闪,当先数具魔尸便被斩成两截。可这些魔尸悍不畏死,断肢还在地上爬行,源源不断地从阴影中涌出。更深处,甚至传来了更强横的气息。
林辰不愿纠缠,指尖掐诀。
“道身印!”
两具分身同时现身,三柄长剑齐挥,三道剑光交织成网,硬生生在魔尸群中劈开一条通路。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朝着神道深处疾驰而去。影风与小黑紧随其后,一路冲破魔尸的阻拦。
狂奔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林辰停在一座残破的殿宇前,殿门之上,“镇魔殿”三个古字依稀可辨。殿中隐隐有黑白灵光透出,与他掌心的掌门令彼此呼应。
他迈步走入殿中。
大殿早已坍塌过半,正中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古碑,碑上道纹流转,正是道宗祖师留下的护阵碑。碑前盘膝坐着一具骸骨,身着道袍,手中还握着一柄古剑,虽死去千年,周身道韵却依旧不散。
显然,这是当年镇守总舵的道宗前辈。
林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伸手按在古碑之上,道力缓缓注入。
刹那间,无数信息涌入识海。
有总舵的阵法总图,有封魔大阵的运转法门,更有祖师留下的遗训。
林辰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原本以为,只要重启护阵石,便能加固封印。可碑中记载,封魔大阵的核心,早已与魔尊的魔源纠缠在一起。强行重启,只会两败俱伤,甚至加速封印破碎。
唯一的办法,是深入封印核心,以道魂炼化魔源,重铸封印。
而那封印核心,就在魔尊沉睡的地方——总舵最深处的轮回池。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人声。
“快点找!教主有令,护阵石必须在今夜之前找到毁掉!只要毁了这东西,封印便会自行崩溃,魔尊大人就能提前苏醒!”
玄阴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阴狠,从殿外传来。
林辰眼神一冷。
玄阴竟然也找到了这里,还比他先一步知道护阵石的作用。
他转头看向殿后,那里有一条暗道,直通总舵深处。
“我们走。”
林辰低喝一声,带着影风与小黑,悄无声息地遁入暗道之中。
他必须赶在玄阴毁掉护阵石之前,抵达轮回池。
而暗道的尽头,总舵的最深处,沉睡千年的魔尊,似乎也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缓缓睁开了双眼。
黑暗之中,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