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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寒宫数十年,一念寄黄沙

山河落雪不及君

大启,景和二十七年。

距离陆星辞战死北境,已经过去一十五载。

谢临渊已经不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青年帝王。

岁月在他眉眼刻下深重的寒凉,鬓角悄悄浸出霜白。他励精图治,大刀阔斧改革吏治,轻徭薄赋,击退数回外族扰边,史书之上,对这位帝王满是溢美之词。朝堂百官敬畏,天下百姓称颂,四方藩国年年入朝进贡。

偌大江山,如他少年时期所愿,海晏河清。

只是这盛世,少了那个本该同他一道看遍的人。

紫宸殿的陈设,十五年间几乎没有变动。

旁人帝王总会更迭器物,换新陈设,唯有谢临渊不肯。书案还是当年东宫所用的旧木案,窗边那一张坐榻,是从前陆星辞时常坐的位置。那时少年练剑过后,满身薄汗,便会歪在榻上,一边擦剑,一边同他闲谈朝堂琐事,眉眼笑得亮堂堂。

如今坐榻空空,落着浅浅薄尘。

内侍每一日都会细心擦拭,却从不敢随意挪动分毫。宫里人人都隐约知晓,陛下心里藏着一位逝去的少将军,只是无人敢提半个字。提及陆星辞三个字,便是深宫最大的禁忌。

每到秋深,北境起风沙的时节,帝王总会遣开所有人,独自留在殿内。

案头锦盒,锁着那一小块残破的银剑碎片。那是陆星辞佩剑崩裂留下的残片,是北境将士拼死从战场废墟之中寻回,千里送回京城的唯一遗物。

锦盒的木边,常年被指尖摩挲,边角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

谢临渊常常就那样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冷硬的碎银,一坐便是一整夜。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寂清瘦的影子。

他这一生擅长算计人心,筹谋步步为营,夺嫡路上,什么残局都能拆解,什么敌人都能降服。唯独算不到生离死别。

当年在东宫海棠树下,少年仰起明媚的脸,对他许下诺言:“殿下他日君临天下,我便为你镇守山河。”

诺言落地,少年做到了。用性命兑现。

可谢临渊许下的那句“我等你回来”,成了永世无法兑现的约定。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往后光景。待大局安定,卸下部分权柄,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不必受君臣礼教束缚,不必顾及朝野流言,就同陆星辞安安静静度日。不必轰轰烈烈,只需要寻常朝夕,晨起看朝阳,入夜观月色。

可黄沙埋葬一切,幻想尽数碎灭。

有一年秋日,边关官员上奏,说北境那座陆星辞死守过的孤城,城外荒土之上,每到春夏,会生出大片细碎白色野花,当地百姓都唤它“星辞花”。

听闻此事那夜,素来情绪不形于色的帝王,独自在殿中,落下了一生极少有的眼泪。

第二日,他下了一道圣旨。不立庙宇,不塑金身,不举国追封,只命北境守将,好生看护那一片花开的土地,不许兵马践踏,不许樵夫砍伐。

不必天下人供奉他的少年。

只要那一方土地,岁岁有花开,便足矣。

有大臣委婉上书,请陛下广纳后宫,充盈子嗣,延续皇室血脉。

谢临渊看着奏折,淡淡搁在一旁,只回了短短几字:江山已安,朕别无所求。

后宫自始至终,空空荡荡。万千宫阙,没有一位妃嫔。

无数漫漫长夜,万籁俱寂。

他偶尔会产生恍惚的错觉,仿佛下一瞬,就会听见熟悉轻快的脚步声,少年披着一身月光推门而入,带着一身风霜草木气息,笑着唤他一声“殿下”。

可抬眼望去,殿门紧闭,唯有冷月穿窗。

年年海棠开,年年大雪落。

物是,人已非。

垂暮之年,谢临渊身体日渐衰弱。

他躺在龙床之上,窗外又下起大雪,如同初见那一日东宫的薄霜。苍老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片银剑碎片。

弥留之际,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没有交代江山社稷,没有叮嘱朝堂后事,反复呢喃的,只有一个名字。

“星辞……”

“我来寻你。”

一代明君,就此崩逝。

帝王一生,坐拥万里盛世,心底永远只装着那个埋骨黄沙的明媚少年。1

段评

(⑅˃◡˂⑅)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