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朱天峰没怎么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裹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裹紧。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稻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长得齐腰深,一会儿是附魔台上那把刀的寒光,刀刃上那两行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会儿又是县城茶馆里那些闲人聊的家常——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谁家儿子在府城谋了个差事,谁家闺女嫁出去三年没生养被婆家嫌弃。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头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稠得搅不动。他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稻田里,稻穗金灿灿的,风一吹就涌起波浪,他往前走,一直走,走到稻田尽头,看见一座半圆形的木屋,云杉木板的墙,玻璃窗亮着暖黄的光。他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他想看那个女人的脸,但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脚底下的地板忽然变成了水,他往下沉,往下沉,水没过了他的胸口、脖子,最后淹没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屋里还是暗的,但南面那两块玻璃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两个模糊的方框。他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胸口还残留着梦里那种窒息的闷感。他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原石地板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才觉得人慢慢从梦里退出来了。
推开云杉木门时,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爬起来了,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江面亮得像一面镜子,把对岸的奇峰映得清清楚楚。那些笋子一样的山峰一座接一座,青翠欲滴,山腰缠着一条薄薄的云带,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苦味,灌进肺里,把梦里残留的那点闷气冲散了。
灶膛里还有昨天的余烬,他扒拉了两下,添了把干柴,用火折子引燃。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煮得咕嘟咕嘟响,他拿着木勺慢慢搅,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那些念头。粥煮好了,他兑了两个馒头,站在顶棚下慢慢吃。灶膛的热气烘着他的小腿,暖烘烘的,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船来船往。
吃完早饭,他没有急着去地里。育苗床那边昨天刚撒了种子,不用天天浇水,今天正好空出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手边放着一碗商城兑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被山风一吹就散了。他端着茶碗,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船来船往,脑子里慢慢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了一遍。
他今年二十五岁。穿越前二十五岁,穿越后还是二十五岁,身体没有任何变化。按古代的标准,二十五岁早该娶妻了。县城里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商户,有几个已经旁敲侧击问过他“家里几口人”“可有婚配”。茶铺里的闲人聊起谁家姑娘贤惠、谁家嫁妆丰厚,他也听过几耳朵。就连那天他去县衙备案地契文书时,那个书办还多看了他两眼,说了句“朱掌柜年轻有为,该成个家了”。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可是成家这件事,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商城兑的散茶,味道清淡,回甘里带着一丝涩。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很高,几朵薄云慢悠悠地往南飘,云影落在江面上,把碧绿的水色染成一深一浅两块。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快半个月,每天忙忙碌碌——建房子、开地、种稻、兑换东西——日子过得踏实。但踏实归踏实,他心里始终有一层东西隔在那儿,说不清道不明,像玻璃窗上的一层薄雾,看得见外面,却摸不着。
他试着设想了一下。假如他娶了个媳妇,会是什么样?
大概是个本地姑娘,县城里哪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模样周正,脾气温顺,会做饭,会缝衣,会操持家务。他每天从地里回来,院子里晾着洗干净的衣服,灶台上煨着热腾腾的饭菜,屋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在等他。冬天的时候有人给他暖被窝,夏天的时候有人给他打扇子。年节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贴春联、包饺子、走亲戚。再往后,可能会有个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他爹。孩子会慢慢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认字,学会种地。他教孩子认商城里兑来的书,教孩子用铁锹翻土,教孩子看天时、辨节气。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只停了三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是不想要。是没法要。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又带着凉意。他站在那儿,看着脚下踩着的原石地板,一格一格的方块严丝合缝,是他昨天亲手一块一块摆下去的。这个院子,这间屋子,这片台地,每一块木头、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从商城兑出来的,是他亲手垒起来的。他能建起来,也能随时拆掉,随时走人。
如果有了家,有了牵挂,还能走得掉吗?
他回到桌边坐下来,打开商城界面。蓝色光屏无声地浮在他眼前,上面的数字还在跳,每秒十三积分。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杂项”分类,找到“身份文牒”那一项,又看了一遍说明。商城里的身份文牒可以补全他在这个世界的合法身份,但只有他一个人的。如果他在这里娶妻生子,那些人的身份怎么办?他走了之后,她们怎么办?
他合上界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穿越前的事。那台电脑,那个一千连胜的游戏界面,那辆飞天的卡车。他想起白色空间里那个声音说的那句话:“随机投放到该世界某处。”随机投放。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扔到另一个地方去,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他没有选择权,没有预告,没有准备时间。今天他坐在青江县的山腰台地上喝茶,明天可能就站在某个陌生的街头,身上穿着另一套衣服,面对另一群人。
如果他在这里有了家,有了媳妇,有了孩子,然后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千里之外,再也回不来。那个画面他想都不敢想。他老婆会怎么样?孩子会怎么样?她们会以为他死了,还是以为他跑了?她们会哭,会找,会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他连一句“我要走了”都没法留,连一声“保重”都传不到。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孩子,从早上等到傍晚,从春天等到冬天,从今年等到明年。她问每一个路过的人有没有见过她男人,她说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说他去地里看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没有人能回答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他走了,把她们留下,她们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怎么过?就算他留够了银子,留够了东西,但银子会花完,东西会用旧,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穿越前在新闻里见过,穿越后在茶馆里听过。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在哪个时代都难。地会被族人占去,房子会被亲戚惦记,孩子会被欺负,女人会被说闲话。他留下的银子撑不了多久,他留下的东西护不住她们。
他又想,万一她们比他先走呢?万一他还没穿越,她们就出了意外,生了病,遭了灾,死在他前面。他会怎么样?他活了二十五年,自认不是个心软的人,游戏里PvP打了上千场,输赢不眨眼。但如果是他亲手垒起来的家,亲手娶进门的人,亲手抱过的孩子,没了。他光是想想,胸口就闷得慌。那种闷比昨晚梦里溺水的闷更难受,因为梦里他会醒,但现实里他醒不了。他会一直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个女人的脸,记得孩子的手抓着他的手指头,记得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了,碗底沉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他咽下去,把碗放下。
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唐横刀躺在里面,安静得像一件死物。他伸手摸了摸刀鞘,冰凉的漆木贴着他的掌心。刀在这里,商城在这里,积分每秒都在涨。他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留。但如果他在这里扎了根,结了果,这根就拔不出来了。
他关了柜门,转身走到窗前。玻璃窗外,江面上正好有条大船驶过,三桅的货船,船帆鼓满了风,白得像一面墙。船头犁开碧绿的水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船上有水手在甲板上走动,小得像蚂蚁。船尾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人,大概是船主,正扶着船舷往两岸看。朱天峰看着那条船慢慢驶远,绕过一座笋子峰,消失在水道的拐弯处。
他忽然想通了。他不是不能娶妻生子,是不能在不知道自己下一站去哪的时候娶妻生子。如果他能确定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一辈子,他会娶。找个本分人家的姑娘,盖个大点的院子,生三五个孩子,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种地,看着他们长大,给他们婚配,然后自己慢慢变老,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晒太阳。这个画面他刚才想过了,三秒钟就掐灭了,但现在他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觉得其实挺好的。可惜他确定不了。
他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确定不了。
朱天峰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大乾地理志》翻开。他翻到“岭南道”那一章,找到青江县的地图,手指点着那个小圈,然后往北移,移过府城,移过州城,移过京城,移出大乾朝的疆域,移向地图边缘那些标注模糊的地方。地理志上说,大乾朝北边是草原,西边是沙漠和雪山,东边是海,南边是更南的南方,据说有瘴气和野人。但这些都只是书上的记载,他没有亲自去过,不知道真假。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他会去哪里?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是更先进的,还是更落后的?有没有超凡力量?有没有危险?他不知道。白色空间里的那个声音说“随机”,那就是真的随机,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他能做的,就是在每个世界都把自己活好,攒够积分,随时准备走。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层隔着的薄雾好像淡了一些。他合上书,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子,把茶碗和茶壶收进储物箱里。然后他走到灶台边,生了火,烧了壶热水,灌进竹筒里带着。他背起竹筐,扛上铁锹,出了院门,往山上的稻田走去。
走到地边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育苗床的拱棚完好无损,茅草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来掀开棚子的一角看了看,土面湿润,温度暖暖的,有几粒种子已经破壳了,露出针尖大的白芽,嫩生生的,像刚睁开的眼睛。他满意地把棚子盖回去,站起来去看那四块翻好的地。地里的土经过一夜的露水浸润,颜色更深了,松松散散的,一锹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尺。
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铁锹,开始给田埂培土。四亩地四周的田埂他昨天垒得匆忙,有些地方矮了,有些地方塌了,需要补一补,加高加固。他一锹一锹地挖土,堆到田埂上,用脚踩实,再用锹背拍平。太阳晒在他背上,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进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他干得专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盯着脚底下的土和田埂,一锹接一锹,一段接一段。
培完田埂,他又检查了一遍引水沟。沟是从山脚那边的小溪引过来的,沿着坡地边缘走,能一直通到稻田最上面那块。他顺着沟走了一遍,清理掉几块掉进去的碎石和一堆落叶,又用铁锹把沟底刮平了一些,让水流得更顺畅。沟里的水很小,但一直在流,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砂砾。
做完这些,他站在坡地最高处往下看。四块地,从高到低排开,像四级矮矮的台阶。地翻得深,土敲得碎,草根捡得干净,田埂培得结实。最下面的那块地靠近山脚,旁边就是他搭的简易棚子,里面放着工具和剩下的种子。再往远处看,是层层叠叠的树冠,树冠尽头是青江,是那些笋子一样的奇峰。他站在这儿,能看到自己的院子,半圆形的云杉木屋顶从树丛里探出来,竹顶棚在阳光下泛着青黄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拿起铁锹继续干活。他要把引水沟再挖深一点,明天准备灌水泡田,过几天就能插秧了。等秧苗长大,地里灌满水,这片荒坡就会变成一片水汪汪的稻田。到那时候,风一吹,水面就会皱起来,把天光和山影揉碎了又拼好。
他挖着挖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他走了,这片田怎么办?这间屋子怎么办?
他停了停,把铁锹插在土里,直起腰,喘了口气。他看了看脚下的地,又看了看远处的屋子,然后摇了摇头。他不会现在就走的。种子刚发芽,稻子还没栽,第一季还没收。他至少要等到收了这一季稻子,看看这片地能打出多少粮食,看看这个世界的庄稼到底怎么长。等收完了,他再想走不走的事。
至于以后怎么办,以后再说。
他重新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挖下去,泥土翻起来,带着湿润的腥气。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他在坡地上干了整整一天,中间只歇了两次,吃了两个馒头,喝了几口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引水沟挖好了,沟底铺了碎石,沟壁拍得光滑,水从上游顺畅地流下来,汇进最上面那块田里。田里的水慢慢涨起来,浑浊的泥水漫过翻好的土块,一点一点往上爬。
朱天峰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漫过第一块田,又漫过第二块。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草屑和碎叶,被夕阳照得金黄。远处的江面上,渔火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晃。他扛着铁锹往回走,赤脚踩在土路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在意。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暗了。他烧水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边吃晚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个咸鸭蛋。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玻璃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半圆的,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方,清辉洒在院子里,把栅栏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有蛙鸣,有虫叫,有江水拍岸的闷响,混在一起,把他围在这个安静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夜晚里。
他吃完饭,把碗碟收回去,然后从柜子里取出那把唐横刀,放在膝盖上。刀鞘乌黑,暗银色的鞘口反射着油灯的光。他没有拔刀,只是用手掌贴着刀鞘,感受那一片冰凉的漆木。刀在,商城在,积分在涨。他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留。但如果他决定了留,那就是真的留。如果他要走,那就得一个人走。
他把刀放回柜子,关了柜门。然后他坐到桌边,翻开《大乾地理志》,继续看岭南道那一章。灯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月亮慢慢升高,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朱天峰低头看着书上的字,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嘴里无声地念着。远处江面上,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最后一两点,还亮在黑暗里,像两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翻到下一页,地理志的边角上写着一行小字,大概是前人批注的:“青江之畔,有山如笋,有田如梯,有村如画。居此者,不知老之将至。”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育苗床的方向,拱棚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像一个小小的丘陵。稻田里,水已经灌满了,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一片,像铺了一层碎银。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水汽和稻苗的清香。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被褥是粗布的,但今天他垫了一层商城兑的细棉布单子,软和了不少。他闭上眼,意识里那个蓝色光屏自动跳出来。
【当前积分:512304】
五十多万了。他翻了翻商城界面,目光扫过武器分类、特殊方块分类、书籍分类,最后停在“杂项”最底部那行灰色小字上。
系统升级权限——解锁条件:累计积分达到十亿。当前进度:0.51%。
十亿。他现在有五十万,连零头的零头都不到。但速率在涨,每个月加一点。第一个月每秒一积分,第二个月每秒二积分,第三个月每秒三积分。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再过几天就是第三个月,速率会跳到每秒三积分。他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三年左右就能攒到十亿。三年,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外卖的世界里,三年不算长。他有地,有房,有积分,有周伯帮忙,日子会一天一天过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竹屋顶上有夜风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有蛙鸣,有虫叫,有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朱天峰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