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翻涌的黑煞裹着墟妖庞大无定的虚影,缓缓穿过石台之上流转的银白镜光,朝着红轿之中的血色假面压去。石柱上盘绕的镜纹亮得刺眼,一道又一道银辉顺着石面纹路奔流,一边托住假面之内刚刚相融的新娘神魂,一边接引墟妖的煞力,如同引线,将生魂与死煞牢牢牵在一处。
黑煞缚红魂,链锁轮回根。
墟妖所过之处,石台上的尘埃尽数被煞气碾成飞灰,那些刻在青石板上的古老铭文,在黑气触碰之下,纷纷黯淡失色。它没有声嘶力竭的嘶吼,只有一股沉沉的、裹挟着无数亡魂怨苦的寒意漫开,这寒意不同于寻常邪祟的凶戾,是经年累月困在地底封土之中,被镜局反复炼化、反复驱使的麻木。它本是地脉墟煞,又融了一代代抬棺人的残魂,它知晓被锁的滋味,却又不得不成为锁住下一个魂灵的枷锁,这便是镜轮回最残酷的一环——受害者,转头便要做加害者。
轿内的血色假面微微颤动,面皮之下,那团刚刚糅合完毕的红魂感知到逼近的黑煞,本能地泛起一丝惶恐。无数新旧残魂在假面里不安地翻涌,那些久远的执念被惶恐牵动,在镜光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红影。喜娘立在轿旁,印诀始终没有松开,青白假面下的目光漠然,口中祭词不曾间断,字句如细密的绳索,一点点抚平红魂的躁动,不让它在缚锁之前溃散逃逸。
“看气机。”沈妄机的目光牢牢锁在二者之间,用气音传到陆葬渊耳侧,“红魂属生,气机上浮;黑煞属死,气机下沉。镜主以石柱镜纹为枢纽,要让黑煞缠裹红魂,一升一沉互相咬合,拧成一条魂链,顺着石柱往下,扎进地底的九生镜残痕。只要这一缚成型,本轮献祭便落定,神魂会被封入镜痕,沉睡待下一轮祭礼再被唤醒,轮回就此闭环。”
陆葬渊掌心的探墓铲冰寒刺骨,他盯着墟妖缓缓伸出的无数黑气触手,沉声问道:“一旦锁链成型,我们还有机会打断吗?”
“难如登天。”沈妄机轻轻摇头,眉峰拧成一道深痕,“九生镜残痕埋在古墓主椁深处,是整套镜局的根基。魂链入痕,神魂便与镜痕融为一体,散在万千镜影之中,再想剥离,如同从一潭浑水里分拣出一滴当初的清水。所以我们的机会,只在缚锁成型的刹那,也就是红黑两股气机完全扣死、力量尽数向下灌注的一瞬。”
说话之间,墟妖的黑气触手终于触碰到了血色假面。
乌黑的煞丝轻轻贴上朱砂描画的面皮,一瞬之间,红魂的红光与墟妖的黑气相互渗透,红里渗黑,黑里裹红,在假面表面织出细密交错的纹路。那团红魂猛地一颤,隐隐传来一声微弱、凄切的呜咽,声音被镜膜闷在山巅,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无数黑气顺着假面的纹路向内钻,缠缚住内里所有纠缠的残魂,一层层捆扎,收紧,将躁动的魂体牢牢固定,再也无法向外飘离半分。
红魂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祭词持续不断地冲刷它的心神,旧残魂的执念不断安抚它,墟妖的煞力禁锢它的形骸,三重束缚之下,方才那一点求生的惶恐,慢慢被无边的倦怠吞没。
石柱上的银纹骤然爆发出盛大的白光,整条石台都跟着微微震颤。
来了。
红黑交织的魂链,在墟妖煞力的捆缚之下彻底成型。一股磅礴浩大的力量,顺着石柱的纹路,向着地底沉坠而去。山巅之上原本铺散在镜膜、纸鸢、石栏阵纹里的墟气,如同潮水退落,尽数跟着这条魂链向下灌注,奔赴深埋封土之下的九生镜残痕。
半空笼罩祭台的灰镜膜,光泽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外围石栏边悬浮的红白纸鸢,震颤的幅度减弱,纸面上的微光慢慢熄灭;假面村民们维持着捧器、牵线的姿势,身上护持阵局的气机一空,露出短暂的凝滞。
就是此刻。
镜局所有力量下沉锁魂,外围防御出现转瞬即逝的空隙。
“动手。”沈妄机低声吐出二字,身形不再隐匿,自松荫之中骤然掠出。
陆葬渊紧随其后,探墓铲横握,铲刃迎着山风,径直朝着祭台外围的阵隙冲去。脚步踩过坡上枯枝,断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山巅格外清晰。
石栏边的假面村民最先察觉异动,纷纷转头,一张张青白假面朝着他们藏身的松林方向望来。有人手中纸鸢线猛地一扯,想要重新催动镜气罗网,可大阵气机大半沉入地底,纸鸢无力,只在雨里轻飘飘晃了晃,没能立刻织出封锁。
“有人闯阵!”丧主沙哑的声音穿透镜膜,他猛地转头,木杖直指两人奔来的方向,假面之下的眼神翻涌着阴戾,“守住阵口,莫让他们打断魂链!”
喜娘的印诀一变,不再安抚红魂,转而引动石柱残余的银辉,化作数道光丝,朝着沈妄机与陆葬渊射来。墟妖也察觉到外来生人,缠在假面之上的黑气分出一大股,化作数道黑鞭,呼啸着朝着二人抽打而至。
沈妄机侧身避开银白光丝,抬手捏起一道卜卦的印诀,指尖引动野坡标坟连成的地脉之气,迎面撞上抽来的黑煞长鞭。地脉地气厚重沉稳,专克镜中虚幻的煞影,二者相撞,爆发出一阵滋滋的白雾,黑气长鞭被地气冲散大半。
陆葬渊脚下发力,纵身跃上石栏,探墓铲狠狠劈向最近一名假面村民手中的纸鸢线。竹制的铲刃锋利,红线应声断裂,那只红白纸鸢失去牵引,被山风一卷,打着旋飘向远处的雨雾,上面依附的镜气随之溃散。
“不要去碰墟妖,不要去碰假面!”沈妄机一边闪避光丝,一边高声提醒,“魂链已经半沉,我们拦不住神魂入镜痕,要断的不是这一缕魂,是承载轮回的根基!”
陆葬渊闻声立刻收势,没有继续朝着假面和墟妖突进。他瞬间明白沈妄机的用意,若是只救下这一个祭品,镜主依旧可以等候下一轮,圈套依旧存在,落傀村的轮回不会停止。他们要破的,是九生镜残痕与山巅祭台相连的气机通道,斩断源源不断输送神魂的通路。
石柱根部,便是魂链下沉、连通地底的口子。
墟妖被激怒,庞大的虚影调转方向,漫天黑气朝着二人席卷而来,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黑气之中沉浮,哭嚎、哀求、咒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人的神魂。沈妄机稳住心神,口中诵念辨墟的口诀,引动周遭地脉,在身前筑起一道土黄色的气墙,硬生生挡住这一波煞潮。
丧主拄着木杖快步上前,假面村民纷纷围拢过来,他们手中的冥纸、陶盆尽数抛出,冥纸遇气自燃,化作一团团幽火,陶盆里的虚灵饭泼洒在地,生出黏腻的黑雾,封死二人周遭的退路。
镜膜之内,残存的镜气开始重新聚拢,方才短暂露出的破绽,正在飞快收拢。魂链还在持续向下沉坠,红魂被黑煞牢牢缚住,一点点向着地底深处的镜痕靠近。
沈妄机望向石柱根部流转的红黑光链,心头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黑煞紧紧捆缚红魂,轮回的根须顺着石柱,一寸寸扎进古墓深处。祭礼的大局几乎已成,可他们二人,已经闯入镜界之中,要在这闭环已成的献祭仪式里,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斩断这往复不休的轮回。
葬生雨疯狂打在石台之上,红白幡旗狂乱翻飞,黑气与银辉在山巅激烈碰撞。一场围绕魂链的缠斗,就此在祭台之上拉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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