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光铺展的幻境静静悬在墟境之中,两幅结局循环往复,在无数镜片之间流转。
一边是献祭顾九墟,众人逃出墟境,可世间戏台生生不息;另一边是静待重置,记忆洗刷,所有人再度踏入轮回,永无休止。
没有圆满,没有两全。
沈妄机静静凝视镜中幻象,心底原本笃定的念头,在万古轮回的重量下缓缓松动。他自幼修行墟道,所学要义便是斩煞护生,可一路走来,谢无真的批注、苏红伶的诉说、一轮轮轮回的残骸,不断击碎旧有的认知。
“九生镜由众生执念凝聚。”沈妄机低声开口,目光扫过漫天浮动的镜面碎片,“若是执念是源头,那执念从何而起?”
陆葬渊侧过头,腰间青铜碎片依旧微微震颤。他见过无数古墓,见过墓中人的贪、痴、恨,却从未深究执念的本源。
“世人有求,方生执念。”陆葬渊缓缓道,“求长生,求真相,求公道,求故人归来。求而不得,执念便生根。”
顾九墟身上的罪纹隐隐发烫,层层诡衣随念潮轻轻起伏。
“镜只是容器。”顾九墟声音清浅,“镜不生恶,只收纳人心。有人期盼正义,期盼真相,期盼解脱,这些期盼,尽数化作镜的养料。”
沈妄机眉头微蹙:“可期盼本身,并非罪孽。为何期盼,会构筑囚笼?”
“因为众生皆想向外求取。”苏红伶轻声应答,红衣曳过镜面,“想要寻外物破局,想要寻邪祟斩杀,想要寻镜将其打碎。人人向外求索,却看不见执念扎根在自己心底。”
话音未落,远处巨大镜茧猛地搏动一下。
浓稠漆黑的罪念洪流自镜茧缝隙翻涌溢出,如同墨汁倾入清水,迅速侵染周遭镜面。原本蛰伏在黑暗深处的巨大山海虚影,被罪念唤醒。
大地,或者说整片镜构墟境,开始隆隆震颤。
远处黑暗缓缓分开,一道庞然巨影自镜海之中抬起头颅。
身形如山,通体由无数细碎镜面拼接而成,千眼遍布身躯,每一只眼,都映着一轮轮回里的故事。正是《山海诡经》中记载的千目墟兽。
千目转动,无数视线穿透镜雾,牢牢锁定下方四人。兽息铺天盖地压来,不同于先前那些小型异兽虚影,这头巨兽承载了八轮轮回积攒的厚重执念。
“它是八轮戏局执念汇聚而成。”苏红伶面色微凝,不复方才从容,“先前的异兽,只是心念幻化的小影。千目墟兽,是镜茧外放的一重守护。”
陆葬渊握紧洛阳铲,铲身青铜锈迹流转暗光:“硬攻不行,杀戮只会喂养它。”
“不能起杀心,亦不能生畏惧。”顾九墟抬手,身上第二重诡衣,一件漆黑探客短衫,自衣堆之中凌空飞起,与先前那一重白丧诡衣一同舒展,二重诡衣,锁念封煞。
黑白两件诡衣凌空铺开,形成一片巨大的衣幕,阻挡扑面而来的罪念浪潮。衣料之上,无数旧轮亡者残念流转,硬生生将第一波冲击挡下。
可千目墟兽微微一动,身躯上万千眼瞳同时开合,无数纷乱念头如同箭雨穿透衣幕,直刺四人脑海。
无数人声在脑海炸开:
“我要公道!”
“我要打破轮回!”
“我要故人复生!”
各式各样的期盼与不甘,裹挟绝望涌入心神。
沈妄机只觉得脑袋胀痛,心底涌出一股强烈无力感。他想救众生,可眼前这头巨兽,本身便是无数“救众生”的执念凝成。他若出手除兽,便是在助长这份执念;若是不动,巨兽会将他们四人吞没,本轮戏局直接落幕,静待重置。
两难。
陆葬渊心神同样受冲击。他一生追寻真相,此刻无数念头在耳边反复诘问:就算找到真相,又能如何?就算打破九生镜,众生心中执念不灭,新镜依旧会诞生。
他追寻一生的目标,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顾九墟催动二重诡衣,神魂持续消耗,脸色愈发苍白,脖颈、手臂的罪纹向外蔓延。
“撑不住太久。”顾九墟喘息一声,“二重诡衣只能暂缓罪念侵蚀。它承载的执念太重,我们的心念只要有一丝动摇,便会被它吞噬。”
苏红伶抬手,红衣冥莲绣纹亮起淡淡的血色微光。她虽是守戏伶人,却也不愿本轮戏局就此草草收场。她等待第九轮变数,等了八次。
“千目墟兽依靠执念视物。”苏红伶扬声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击溃它,而是消弭供给它的执念。”
“但执念深埋心底,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沈妄机压下脑海翻涌的无力,“人心本就有情,有情,便有牵挂,牵挂即是执念。”
千目墟兽缓缓迈步,巨大镜足踏过漂浮的镜片,每一步落下,整片墟境都随之摇晃。无数小镜碎片在它身躯周围盘旋飞舞,准备发动下一轮冲击。
镜茧在后方持续轰鸣,镜光明暗交替,距离镜转的时刻,越来越近。
陆葬渊目光一闪,忽然看向那巨大镜茧:“执念向外汇聚成镜,那若是,让执念回归本心,不再向外寄托?”
“何其难。”苏红伶轻轻摇头,“八轮轮回,无数人试过。人心一旦生出求索,便很难收回。”
千目墟兽身上千眼同时亮起刺眼白光,新一轮攻势蓄势待发。
顾九墟咬紧牙关,准备催动第三重诡衣。
“第三重一出,罪业会直接啃噬神魂。”苏红伶出声劝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顾九墟抬眼,镜面瞳孔望向千目巨兽,声音平静:“若是我们全数被吞,本轮直接归零,所有等待,全部作废。”
漫天镜光汇聚于千目墟兽的千眼之中。
下一刻,滔天念潮席卷而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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