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轮,是第九轮戏局。”
苏红伶的话音落,整片下层墟境轰然震颤。无数悬浮镜面嗡嗡共鸣,碎镜片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叮当声响,层层叠叠向着墟境深处聚拢。方才静止不动的山海异兽虚影缓缓向后退去,隐入镜光阴影之中,仿佛在恭迎主物显现。
远处黑暗里,那片由亿万镜片堆叠而成的庞大轮廓,一点点剥离黑雾,显露身形。
不是一面完整古镜。
是无数碎片彼此咬合、缠绕、流转,像一团不断呼吸的光茧。微光在碎片间游走,映出无数轮回里的悲欢、厮杀、执念与绝望。那便是世人苦苦寻觅的九生镜本体。
沈妄机望着那巨大镜茧,心底翻涌。
墟道典籍里寥寥几笔记载九生镜,只说它是祸乱阴阳的邪器。谁能想到,它本就是无数人心念凝结而成,无固定形体,随轮回往复不断重组。
陆葬渊腰间的青铜碎片躁动得愈发厉害,几乎要挣脱系带,向着远处巨大镜茧飞去。他死死按住,指节泛白。
“九轮戏终,镜将翻转。”陆葬渊沉声开口,目光锁定红衣伶人,“翻转,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轮回终结,还是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苏红伶足尖轻踩镜面,缓缓向前飘近几分,大红嫁衣的冥莲绣纹在镜光下流转血色。
“镜转,有代价。”她敛去几分笑意,温婉眉眼间浮出深埋万古的疲惫,那是历经八轮轮回,守望无尽孤寂的倦,“所谓翻转,不是打碎镜子,不是直接解脱所有被困亡魂。”
“九为数之极,八轮铺垫,积攒众生执念,待到第九轮落幕,镜会重置所有戏文记忆。”
沈妄机心头一沉:“重置记忆?”
“是。”苏红伶缓缓颔首,“本轮所有入局之人,所有亡魂,记忆尽数洗刷。前八轮发生的一切,全部抹去。所有人重回初始,如同从未踏足青墟村,从未见过红白戏台,从未窥见墟境。”
“然后戏幕重启,新一轮轮回,再度开场。”
顾九墟身上的九重诡衣剧烈起伏,红、白、黑多层衣料不断蠕动,皮肉下的罪纹滚烫灼烧。他低声补充:“镜转不是破局,只是轮回一次大的收束。过往八轮结束,都是这般。一切归零,旧人忘尽,新戏开演。”
陆葬渊眉头紧锁:“那你所说的变数呢?若是最终依旧只是重置,何来跳出剧本的机会?”
苏红伶抬眼望向那团巨大镜茧,声音幽幽回荡墟境。
“镜转之时,是九生镜力量最薄弱的一刻。执念洪流翻涌,镜网会裂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唯有在那一瞬,才有机会挣脱镜的束缚。”
“但想要抓住这道缝隙,必须有人承担九轮积攒下的全部罪业。”
话音落下,她看向顾九墟。
顾九墟垂眸,抬手抚过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料。
“九重诡衣。”顾九墟平静道出,“一衣承载一轮罪业。九衣合一,便可承载全部九轮罪念。罪业托住镜转的裂隙,其他人方能借缝隙离开镜囚。”
“但穿衣之人,会被无尽罪业吞噬神魂,永世封在镜中,成为九生镜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轮回夹缝,不得解脱。”
沈妄机心神震动。
唯一的出路,是献祭背负九重诡衣之人。
顾九墟本就是九衣宿主,若是九衣合一,他便是那个献祭者。
“不必这般看我。”顾九墟淡淡一笑,笑意清冷,没有半分怨怼,“前八轮,每一轮的我,都走到了这一步。每一轮,我都做好了合一的准备。”
“可前八轮,每一次临近镜转,总会出现变数。或是你们二人提前堕入幻境,或是苏红伶选择暂缓戏幕,或是镜提前收拢裂隙。八次,全部失败。”
苏红伶轻轻叹息:“每一轮走到此处,我都寄望于顾九墟,寄望于入局的道士与探客。可戏本的惯性太强,众生执念太重。”
“哪怕我们提前知晓全部剧情,做出改变,最后依旧会被镜力拉扯回预设轨道。”
陆葬渊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三人,又望向远处缓缓搏动的镜茧。
“若是我们不选择献祭,有没有别的路?”
苏红伶轻轻摇头:“镜运转的力量来自九轮众生执念。执念不散,轮回不息。要么,借诡衣承载罪业,搏一瞬逃生之机;要么,静待本轮戏落幕,记忆清零,所有人重回下一轮戏局,继续无尽循环。”
就在这时,整片墟境的镜面骤然闪烁起大片漆黑纹路。
镜茧剧烈搏动,无数镜片向外翻涌,一股浓稠绝望的念潮扑面而来。这是镜在回应他们的念头,读取他们心底的抉择,提前铺展新一轮幻境。
这一层幻境不再编织美好的期许,也不篡改过往记忆。
它直接摊开最残酷的未来。
沈妄机眼前浮现一幕:镜转时刻,顾九墟催动九重诡衣,罪业席卷全身,身躯一点点消融汇入镜茧。而他、陆葬渊、苏红伶,趁着裂隙逃出墟境。可离开之后,世间依旧遍布镜的投影,新的戏台在各地搭建,新的入局者源源不断踏入囚笼。挣脱一人,逃不出众生。
陆葬渊面前的镜影,则是另一种结局。他们放弃献祭,任由镜完成重置。下一轮轮回,他再次踏入青墟村,再次遇见沈妄机、顾九墟、苏红伶,重复一模一样的对话,重复这场永无止境的大戏。
顾九墟眼前,无数镜片映出他无数次被罪业吞噬的画面。一轮又一轮,他的神魂被罪业反复撕扯,封存在镜中,孤独地看着戏起戏落。
幻境不诱,不骗。
只展示两种结局,让他们亲自抉择。
“镜在逼我们选。”沈妄机缓缓握紧剑柄,这一次,他没有催动任何符术,“无论怎么选,皆有代价。”
苏红伶衣袂轻扬,目光落在远处搏动的镜茧上,戏腔低沉:
“戏本留给我们两条路,可镜从来不会写下第三条。”
“诸位,抉择之时将近。”
墟境深处,镜茧轰鸣越来越响,九轮戏局,行至中段。
第九章可以写:幻境之中三人各自直面未来的抉择,沈妄机开始思考:众生执念从何而来,若是执念本身可以化解,是否不必献祭;远处镜茧溢出罪念,唤醒墟境底层蛰伏的巨型山海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