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淮安说让人教,第二天就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靖王府的护卫统领,姓魏,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划到颧骨。魏统领站在柳书泱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第一句话是:“王爷说你翻墙利落。翻一个我看看。”
柳书泱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上官淮安。上官淮安端着茶,面色如常。她转回头,走到墙根下,蹬树,翻墙,落地。动作一气呵成。魏统领看完,点了点头。
“底子有。但翻墙是逃跑的功夫。急救是救人的功夫。两回事。”
柳书泱:“我学。”
魏统领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卷细布、几包药粉、一把小刀。他把东西一一摆在石桌上,指着那卷细布:“包扎。战场上最常见的伤是刀伤。先学止血,再学包扎,再学固定。三天之内,你要能把这条布缠得松紧合适。太松会掉,太紧血脉不通。”
柳书泱拿起那卷细布,在手里掂了掂。布很粗,比她在医馆用的药材包装布还糙。她开口:“三天够吗?”
魏统领:“王爷说,你学东西快。”
柳书泱看了一眼上官淮安。上官淮安放下茶盏,开口了:“魏统领以前在边关待了十年。他带的兵,三天能学会包扎。你三天也能。”
柳书泱没有再问。她把细布展开,开始练。
第一天,她缠废了半卷布。不是松了就是紧了,要不就是缠得歪歪扭扭,一拉就散。魏统领在旁边看着,不指导,只在她缠完之后说一句“重来”。到傍晚时,她的手指被布勒出了红印。上官淮安站在廊下看了半个时辰,没有过来。她缠完最后一圈,把布条系好。魏统领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勉强”。柳书泱把布拆了,重新缠。
第二天,她缠废了三分之一卷。布条开始服帖了些。魏统领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刀,在自己手臂上比划了一下:“刀伤的创口有深有浅。浅的,缠紧就行。深的,要先填药粉,再缠。填药粉不能太厚,太厚会影响止血。你来。”
柳书泱接过药粉,在布条上练习填粉。她填了三遍,魏统领都说“多了”。第四遍,魏统领没说话。柳书泱抬头看他。魏统领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明天学固定。”
第三天,魏统领带了一块木板来。他把木板往石桌上一搁:“胳膊断了,用木板夹住。缠布的时候要绕过关节,但不能勒住关节。你试试。”
柳书泱把木板贴在手臂上,开始缠布。缠到第三圈时,魏统领忽然伸手抽走了木板。布条散了一地。柳书泱抬头看他。
“再来。”
她重新拿起木板,重新缠。这一次魏统领没抽。等她缠完,魏统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
柳书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布条缠得很稳,松紧刚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天下来,手指上的红印已经变成了薄茧。魏统领把布袋收起来,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里面的药粉是止血用的。小刀是割布条的。细布用完了跟我说。”
柳书泱接过布袋,系在腰间。魏统领转身走了。上官淮安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了看她腰间那个布袋,又看了看她的手指。他开口:“手伸出来。”
柳书泱把手伸过去。上官淮安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按了一下,按在那些薄茧上。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书房走。
“明天继续练。”
柳书泱:“还练什么?”
上官淮安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固定练完练搬运。战场上把人搬回来,比包扎难。”
当天傍晚,柳书泱没有翻墙。她从靖王府正门出去,走回丞相府。路上她摸着腰间那个布袋,心里踏实了些。她终于不是只会在旁边站着了。
第二天,柳书泱练搬运。
魏统领找了一个半旧的沙袋,大约有一个人那么重。他把沙袋放在地上,指着它:“把人搬回来,最忌讳拖。拖会加重伤。要搬,得先蹲下,把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腿劲站起来。背回来。你试。”
柳书泱蹲下来,把沙袋的手臂搭在肩上。沙袋很重。她用了腿劲,勉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腿就软了。沙袋掉在地上。魏统领:“重来。”
她搬了七遍。到第七遍时,她终于把沙袋背到了院子的另一头。放下沙袋的时候,她的腿在抖,额头上全是汗。魏统领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明天学怎么在搬的时候止血。一边搬一边按住伤口。”
柳书泱喘着气,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一眼廊下。上官淮安不在。他今天进宫了。但她知道,暗卫会把今天的进度告诉他。
第三天,魏统领没有来。
来的是上官淮安。他换了一身便服,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卷细布和一个小瓷瓶。他走到石桌旁边,把东西放下。
“魏统领今天有事。我教你。”
柳书泱愣了一下:“你会?”
上官淮安:“我打过仗。”
柳书泱:“那你教什么?”
上官淮安拿起细布,展开:“你上个月,我在巷口等你的时候,你把太子的暗卫打趴了三个。但你手臂上挨了一刀。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柳书泱回忆了一下:“撕了袖子缠了一下。”
上官淮安:“缠了几圈?”
柳书泱:“……两圈。随手缠的。”
上官淮安:“要是伤口再深一点,两圈不够。你当时没有布,撕袖子是对的。但缠的方法不对。今天教你缠自己。”
他把细布递过去。柳书泱接过布,开始缠自己的左臂。她缠了两圈,上官淮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太松。你往后再缠一圈。”
柳书泱重来。缠到第三圈时,上官淮安又按住了她:“太紧。你手指伸进去试试。”
柳书泱试了试。手指伸不进去。她松了一圈。上官淮安松开手。她缠完最后几圈,系好。上官淮安看了一眼,开口:“行了。”
柳书泱低头看着自己缠好的左臂,忽然开口:“上官。”
“嗯。”
“你教我的时候,跟魏统领不一样。”
上官淮安:“哪里不一样?”
柳书泱:“魏统领只说‘重来’。你说‘太松’‘太紧’。”
上官淮安看着她:“因为魏统领教你的是兵。我教你的是你。”
柳书泱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细布,布条缠得很稳,松紧刚好。她开口:“上官,我学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上官淮安:“不晚。你才学了三天。”
柳书泱:“小姐学了十二年。我三天。”
上官淮安把细布收起来,放在石桌上。他看着她,目光很平:“白小姐学了十二年,救了良妃。你学三天,救不了良妃。但你能救你自己。”
柳书泱看着他。
上官淮安:“你每次翻墙过来,我都怕你摔。你每次去医馆,我都怕有人堵你。你学会包扎,学会搬运,学会止血——你就不只是翻墙骂人递刀了。你是能站住的人。”
柳书泱低下头。她看着腰间那个布袋,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上官淮安。”
“嗯。”
“你以前说,我翻墙就是纸条。”
上官淮安:“嗯。”
柳书泱:“现在我学了包扎。你以后去打仗,我就能帮你缠布条了。”
上官淮安看着她。月光底下,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她腰间那个布袋理了理,系紧了些。
“明天继续。魏统领教你认药。”
柳书泱:“认什么药?”
上官淮安:“止血的、止痛的、消炎的。你认得药,才能救人。”
柳书泱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墙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淮安。他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她刚才缠过的细布,正在慢慢地卷。
“上官。”
“嗯。”
“我明天还来。”
上官淮安把细布卷好,放在石桌上。他开口,声音很平:“门口等你。”
柳书泱蹬树,翻墙,落地。动作比三天前更利落了些。她落地之后,站在墙这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布袋。她摸了摸,系得很紧。她往丞相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从布袋里抽出那小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她低头笑了一声。以前她只有一把短刀,是上官淮安给的。现在她有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救人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三天前重了一点。
暗卫在远处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掏出本子,记了一笔:“今日王妃练包扎。王爷亲自教。王妃说‘以后你打仗我帮你缠布条’。王爷未接话,但把布袋系紧了。王妃翻墙离去,步子比昨日稳。建议明日记录认药进度。”1
老师写的真的很用心,内容很有意思让人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