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悦倾进太医院第七天,麻烦来了。
那天上午,孙院判让她去给一个老宫女看诊。老宫女在尚衣局当差,常年低头裁衣,落下了颈肩的毛病。白悦倾蹲在她面前,替她按了按肩颈,问了几句症状,然后回到诊桌后面开方子。方子开好,她递给老宫女,嘱咐了几句日常注意的事项。
老宫女接过方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白医官年纪小,医术倒是老成。”
白悦倾:“您过奖了。”
老宫女走了。白悦倾刚要翻下一页医案,诊室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吴医官。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医书,面色不太好看。
“白医官,方才那个方子,你开的?”
白悦倾:“是。”
吴医官走进来,把医书往诊桌上一搁,手指点了点她刚写的那张方子:“你用了羌活和姜黄。老宫女的症状是颈肩僵痛,你为什么不先试针灸?针到病除,比吃药快。”
白悦倾看着他:“针灸要用针。太医院的女医不能带针入宫,这是规矩。我开方子,是最稳妥的法子。”
吴医官:“稳妥?你开的是汤药方。太医院开方子,讲究君臣佐使。你这方子里羌活独大,其他都是佐使。不合规矩。”
白悦倾:“太医院的规矩,我确实还在学。但方子是给病人喝的,不是给规矩看的。老宫女颈肩僵痛,羌活祛风除湿,姜黄活血行气。两味药搭着用,比针更稳。针一下去,她明天要是还僵,我再用针也不迟。”
吴医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沉了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白医官,太医院不是你师父那个小医馆。在这里,方子不合规矩,就是不合规矩。”
他走了。诊室里安静了一瞬。白悦倾坐下来,翻开下一页医案。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继续看。
柳书泱站在诊室门口,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听完了。她走进来,在白悦倾旁边坐下。
“小姐。”
白悦倾头也没抬:“嗯。”
柳书泱:“吴医官是陈阁老的门生。”
白悦倾翻了一页:“我知道。”
柳书泱:“他今天来找茬的。”
白悦倾抬头看了她一眼:“找茬也找了。方子照开。病人照看。”
柳书泱看着她。白悦倾的面色很平静,但她的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些。柳书泱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回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吴医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把他的样子记下了。
当天午后,孙院判来了。
他进了诊室,在白悦倾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吴医官去找你了?”
白悦倾:“嗯。他说我的方子不合规矩。”
孙院判:“他说得没错。太医院的方子,确实有格式。但你的方子没开错。老宫女的病,羌活和姜黄确实比针快。吴医官来找你,不是因为方子。是因为你是女医。”
白悦倾看着他。
孙院判又说:“太医院以前不收女医。你能进来,是因为陛下开了口子。但口子开了,不代表所有人都服。吴医官是陈阁老的门生。陈阁老的孙子陈子昂,被你端王殿下扣了。这笔账,他们记在你头上。”
白悦倾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孙院判,我要是因为吴医官来找茬,就把方子改成太医院的格式,病人怎么办?”
孙院判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师父当年在太医院,也跟人吵过方子。他吵赢了。后来他辞官走了,太医院的方子格式还是没改。你猜为什么?”
白悦倾:“为什么?”
孙院判:“因为格式是给考官看的,不是给病人看的。你师父吵赢了,但他没留在太医院。他走了。你比他强的地方是——你留下来了。你留下来,就有机会把格式改过来。”
他走了。白悦倾坐在诊桌后面,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柳书泱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小姐。”
白悦倾转头看她。
柳书泱:“孙院判刚才那句话,是让你别走。”
白悦倾:“我知道。”
柳书泱:“你不会走吧?”
白悦倾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针匣。她打开匣子,把银针一根一根排好。针身细长,针柄上还留着手泽。她开口,声音很轻:“走了,就白来了。”
当天傍晚,柳书泱从太医院出来,往靖王府走。她今天走了正门。上官淮安站在书房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接过茶,一口喝了半杯,然后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吴医官、孙院判、方子格式、陈阁老。上官淮安听完,把空茶杯拿走,换了一杯温的。
“吴医官这个人,在太医院待了十二年。”
柳书泱:“十二年?”
上官淮安:“嗯。他是陈阁老一手提拔的。陈阁老想让孙子陈子昂进太医院,但陈子昂考了探花,进了翰林院。陈阁老就把吴医官安在太医院,替他盯着。”
柳书泱:“盯什么?”
上官淮安:“太医院是离皇帝最近的地方之一。谁在太医院有人,谁就能知道皇帝的身体状况。陈阁老虽然退了,但他在朝中的门生多。他想知道的事,就有人替他打听。”
柳书泱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上官。”
“嗯。”
“小姐今天在太医院,不只是给宫女看病。她在跟陈阁老的人对线。”
上官淮安看着她:“对线?”
柳书泱:“就是……过招。陈阁老派吴医官来压她。她没退。孙院判也站在她这边。但这件事没完。”
上官淮安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声音很平:“没完不怕。白小姐有孙院判撑腰。孙院判背后是太医院前任院正。陈阁老虽然门生多,但手伸不进太医院。他只能让吴医官使绊子。绊子使多了,反而会露马脚。”
柳书泱看着他:“你早就知道陈阁老会来这一手?”
上官淮安:“陈子昂被扣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陈阁老这个人,有仇必报。他动不了端王,动不了我,就只能动白小姐。”
柳书泱:“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小姐说?”
上官淮安看着她,目光很平:“因为白小姐不需要我替她提前铺路。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被绊住的时候,帮她站稳。孙院判今天去了。我明天也会让人递话。”
柳书泱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官,你递话给谁?”
上官淮安:“太医院有个郑医官。他不站陈阁老,也不站孙院判。他只看病。他明天会找白小姐借一本医案。”
柳书泱:“借医案?”
上官淮安:“嗯。郑医官医术好,话不多。他要是找白小姐借医案,说明他认白小姐的医术。郑医官认了,太医院里那些骑墙的人,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柳书泱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海棠花已经落了一些,枝头上还剩几朵,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开口:“上官。”
“嗯。”
“你帮小姐铺路,铺得悄无声息的。”
上官淮安:“因为她帮你保护的人。你保护她,我保护你。这是一条线。”
柳书泱靠在他肩上,看着海棠树。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得花瓣泛着银光。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上官。”
“嗯。”
“你说陈阁老记仇。那他会记小姐多久?”
上官淮安:“记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小姐在太医院站稳了。站稳了,陈阁老就动不了她。”
柳书泱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声说:“那我要帮小姐站稳。”
上官淮安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拿过来,包在掌心里。掌心很热。暗卫在远处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掏出本子,记了一笔:“今日王妃走门。王爷递茶两杯。吴医官找茬。孙院判撑腰。郑医官明日借医案。王爷说‘你保护她,我保护你’。王妃说‘我要帮小姐站稳’。建议明日备伞。天气预报:近期有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