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被扣在端王府三天了。
这三天,陈阁老跑了三趟端王府,两趟大理寺,一趟刑部。端王府的门都没进去,大理寺说“此案不归我们管”,刑部说“端王殿下只是请陈探花‘问话’,问完了自然会放人”。陈阁老站在刑部门口,气得胡子直抖,但一点办法没有。
第四天,上官淮瑞终于见了陈阁老。
地点在端王府前厅。陈阁老进来的时候,上官淮瑞正坐在上首喝茶。旁边站着两个护卫,厅堂里没有别的人。陈阁老行了个礼,上官淮瑞让他坐。陈阁老没坐。
“端王殿下,老夫的孙子……”
上官淮瑞放下茶盏,看着他:“陈阁老,你知道你孙子做了什么吗?”
陈阁老:“年少轻狂,酒后失态……”
“酒后?”上官淮瑞打断他,“诗会上有酒吗?”
陈阁老愣住。
上官淮瑞:“那天陈府备的是桂花茶。没有酒。陈子昂在茶里下了东西。”
陈阁老的脸色变了。
上官淮瑞又说:“他下药的对象是白丞相的独女。白悦倾。”
陈阁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上官淮瑞抬手拦住了他。
“陈阁老,你是三朝老臣。你的孙子是今年的探花。你们陈家在朝中门生遍天下。按理说,我不该动他。”
他顿了顿。
“但他下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白悦倾是谁的女儿?白家是什么人家?白丞相在朝堂上是什么位置?”
陈阁老的脸色从白变青。
上官淮瑞:“他下药,是想让白悦倾在诗会上失态。然后他再出面‘救人’。传出去,白悦倾的名声没了,他倒成了‘英雄’。陈阁老,你孙子打的好算盘。”
陈阁老说不出话来。
上官淮瑞站起来,走到陈阁老面前。他比陈阁老高半个头,站在那儿,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我扣他三天,是给陈阁老面子。三天里,我没让他吃苦。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阁老:“殿下想怎么样?”
上官淮瑞:“陈子昂的探花功名,保不住了。翰林院的差事,也保不住了。我不会把他送官——送官太难看。但我会让他回老家。三年之内,不许进京。”
陈阁老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端王要是把这件事往御前一递,陈子昂就不是丢功名的事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上官淮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对身边的护卫说:“去医馆,告诉白小姐,事情办了。”
护卫走了。上官淮瑞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往后院走。端王府的后院有一片空地,他让人种了一排海棠树。树是春天种的,刚抽了新芽。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花匠:“今年能开花吗?”
花匠:“回殿下,今年不行。明年春天差不多。”
上官淮瑞点了点头。明年春天。白悦倾说过,海棠花期过了。但树在,根在。明年春天会开的。
同一天午后,消息传到了医馆。
白悦倾正在给病人扎针。柳书泱从外面进来,把上官淮瑞的话转述了一遍。白悦倾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最后一根针扎完,才开口:“陈子昂回老家了?”
“嗯。三年不许进京。”
白悦倾点了点头。她把针一根一根取下来,放回银针匣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后堂去洗手。柳书泱跟在她后面。
“小姐,端王这次做得挺干脆的。”
白悦倾擦着手,声音很平:“他做得对。陈子昂这种人,不能留在京城。留在京城,他还会找机会。”
柳书泱:“你觉得他会改吗?”
白悦倾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回老家之后,应该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写诗咏前朝妃子的时候,那些诗被人夸‘唐人风骨’。他下药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聪明。他从来没想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代价。这次端王让他明白了。”
柳书泱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小姐,你现在想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白悦倾把帕子挂好,转身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柳书泱:“以前你想的都是别人——祖父、父亲、太子、端王。现在你想的,多了自己。”
白悦倾低头笑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两个人从后堂走出来,外面排队的病人又多了几个。白悦倾坐下来,翻开新的一页病例,拿起笔。
“书泱。”
“嗯。”
“明天你去靖王府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跟靖王说,陈子昂的事,谢他。”
柳书泱:“谢他?是端王办的事。”
白悦倾抬头看了她一眼:“陈子昂被扣在端王府,是靖王的人盯住的。端王能出面,是因为靖王给他递了消息。兄弟两个,一个出人,一个出力。谢谁都是谢。”
柳书泱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陈府回廊上,上官淮安站在角落里,像一根柱子。她当时只看见他,没看见别的。但暗卫在暗处,消息传得很快。上官淮安做事,从来不留痕。
“好。我带。”
当天傍晚,柳书泱翻墙到了靖王府。
她的身体已经好了,翻墙的力气也回来了。跳下墙头的时候,稳稳地落在垫子上。上官淮安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棋盘。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好了?”
柳书泱:“好了。”
上官淮安递了一杯茶。温的。柳书泱接过茶,一口喝了半杯。然后她坐下来,把白悦倾的话转述了一遍。上官淮安听完,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不用谢。”
柳书泱:“小姐说,一个出人一个出力,谢谁都一样。”
上官淮安:“那就谢我哥。人是他出的。”
柳书泱:“但消息是你递的。”
上官淮安放下棋子,看着她:“阿泱,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谢。”
柳书泱:“那是为了什么?”
上官淮安:“为了你。为了你每天去医馆的时候,不担心有人往茶里下药。”
柳书泱端着茶,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官淮安坐着,仰头看她。
“怎么了?”
柳书泱低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上官淮安,我今天身体清楚了。”
上官淮安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躲。
柳书泱又说:“脑子也清楚了。”
上官淮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柳书泱弯下腰,凑到他面前,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跟上次一样轻,但没有上次的迷糊。她碰完就直起身,耳朵红了,但眼睛没有躲。
上官淮安坐在石凳上,愣了整整两息。然后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阿泱。”
“嗯。”
“这次算。”
柳书泱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上官淮安拉住她的手腕。
“去哪?”
柳书泱:“回去。小姐那边还有事。”
上官淮安松了手,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指从她手腕滑到掌心,轻轻扣了一下。
“明天还来。”
柳书泱:“嗯。”
“走门。”
柳书泱:“看心情。”
她说完就走到墙根下,蹬树,翻墙,落地。动作利落,一气呵成。上官淮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在墙头。过了一会儿,暗卫从角落里探出头,小声说:“王爷,王妃今天亲您了。”
上官淮安:“嗯。”
暗卫:“上次她说是药的关系。今天她没说。”
上官淮安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这次算。”
暗卫掏出本子,记了一笔:“今日王妃翻墙。王爷棋盘一局。王妃亲王爷一次,王爷确认‘这次算’。王妃翻墙离去,王爷目送。建议明日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