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马弄堂

盛枕卿第一次觉得自己多余，是在搬进白马弄堂的第一天。

那天盛明阳指着院子里那个拎着行李箱的少年说“这是江阿姨的儿子江添，比你大一点，叫哥”的时候，盛望正靠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

盛枕卿站在盛望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那个叫江添的男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算是回应。

她太了解盛望了。他哥这个人，表面上一副“无所谓，我都可以”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把对面那位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盛枕卿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扯了扯盛望的衣角。

盛望回头看她一眼，嘴角扯了个笑，意思是“没事”。

骗谁呢。

盛枕卿从小跟盛望一起长大，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只有哥哥。母亲走的时候她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后来一直是盛望牵着她的手。

盛明阳忙着生意，天南海北地跑，他们兄妹俩就跟着转学、搬家、再转学。盛望从不抱怨，顶多在她面前嘟囔两句“好烦”，转头又嬉皮笑脸地去新班级跟人自来熟。

但盛枕卿知道，盛望怕一个人。

所以她从不离他太远。

分房间的时候，盛明阳说楼上几间房让他们自己挑。盛望选了靠里那间，盛枕卿自然挑了隔壁。江添住走廊尽头那间，三个人呈“品”字分布，谁也不挨着谁。

当晚盛枕卿洗完澡出来，看见盛望趴在床上打游戏，便踢了踢他的床脚：“哥，那个江添，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盛望头也不抬。

“就，人怎么样。”

盛望沉默了两秒，屏幕上的小人死了。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冷。话少。看起来不好惹。”

盛枕卿爬上他的床，盘腿坐在他旁边：“那你别惹他。”

“我什么时候惹过人了？”盛望坐起来，一脸无辜。

盛枕卿把他脸往旁边推：“你哪天不惹人？”

兄妹俩闹了一会儿，盛枕卿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她透过走廊看见江添的房间门关着，灯亮着，安安静静的，像里面没有人。

盛枕卿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

她哥这个人，热闹，招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但他从来没真正靠近过谁。转学太多次了，聚散都成了习惯。每一个新地方都是“暂时”的，每一个新朋友都是“过客”。盛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小太阳，照所有人，却不让任何人走进来。

那个江添，看起来是另一种人。那种自己待着就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类型。

盛枕卿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这两个人，要么永远不会有交集，要么，会纠缠得很深。

她希望是后者。

因为她哥值得有人真正走进来。不管以什么身份。

第二天早上，盛枕卿起得比盛望早。下楼的时候，江添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面前一杯水，安安静静。盛枕卿想了想，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早。”她说。

江添抬眼看她，点了下头。

盛枕卿不指望他多说话，自顾自倒了杯牛奶。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拖鞋的踢踏声，盛望打着哈欠下来了，头发翘着，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盛望。”盛枕卿叫了一声。

盛望“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坐到江添旁边。盛枕卿看他一眼，又看江添一眼，看见江添的视线在盛望扣错的扣子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盛枕卿低头喝牛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看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