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碎冰粒打在脸上,寒意刺骨。马车碾过积了薄雪的长街,车轮轱辘声在寂静的京城夜里格外清晰。
城南是老巷交错的贫民聚居之地,屋舍低矮拥挤,巷道曲折如蛛网。案发地点就在一条几乎无人问津的深巷深处,四周早已被赶来的捕快拉起警戒线,火把噼啪燃烧,驱散一部分沉沉夜色。
二人走下马车,巷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气,混杂着落雪的冷味。守在现场的捕快连忙上前行礼,神色惶急:“王爷,苏骨官,尸体就在里面,我们不敢随意挪动,怕破坏痕迹。”
苏砚辞微微颔首,提步踏入幽深巷弄。
巷子两侧墙体斑驳,墙面上爬着干枯藤蔓,越往深处走,死气越是浓重。地面落雪之上只有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极轻,仿佛来人几乎没有重量,转瞬又被飘落的新雪慢慢覆盖。
尸体靠在冰冷的青砖墙角,同样一身完好皮囊,衣衫整齐,看不出打斗挣扎的痕迹,只是身形微微向内塌陷,正是骨脉被尽数抽离之后独有的模样。
又是一具失骨之躯。
苏砚辞屏气凝神,眼底微光悄然亮起,骨瞳运转,视线穿透皮肉。一如先前十七具尸身一般,躯壳之内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骨骼的影子。可这一次,她的目光顿在了死者后颈位置。
“这里不对劲。”
她屈膝半蹲,指尖悬停在死者后颈皮肉之上,细细感知残留的气息。先前刑狱司内的尸首之上只残存微弱蛊气,而这一具尸体的颈后,留下了一道极淡的、螺旋状的暗纹印记,隐在皮肉之下,寻常人肉眼根本无法窥见,唯有骨瞳方能捕捉。
谢无烬立在她身侧,垂眸看向她凝神的侧颜:“看出什么?”
“抽骨之时,施术者以蛊虫附着在颈后大骨处,以此为引,将全身命骨牵引剥离。”苏砚辞眉头紧锁,“这道螺旋残纹,是蛊虫啃噬骨根留下的印记。之前十七具尸体上并无此纹,说明……凶手的术法正在变得不稳,或是刻意不再掩饰痕迹。”
“刻意留下线索?”
“未必。”苏砚辞缓缓摇头,“也有可能是他急于集齐命骨,施法速度加快,控制力下降,才留下破绽。”
她抬手,从腰间布袋取出一支极细的银探针,小心探入死者后颈皮肤表层,抽出之后,银针尖端泛起一丝极淡的青黑色。
“蛊毒。南疆沉骨蛊。”
谢无烬眸色沉了几分:“沉骨蛊早已绝迹数十年,当年南疆叛乱平定之后,这类邪蛊连同修习之人便被尽数清剿,怎么会重新出现在京城?”
“有人刻意保留了蛊术传承,潜伏多年。”苏砚辞站起身,目光扫过整条巷道,“此地偏僻,鲜有人来往,凶手挑选此处动手,应当十分熟悉城南地形。”
她顺着那串浅淡脚印往前追踪,脚印止于一面老旧土墙之下,土墙之上青苔厚密,看不出翻越的痕迹,仿佛凶手走到此处,凭空消失在了巷道之中。
“消失了。”苏砚辞低声道。
谢无烬上前一步,指尖抚过墙面一处凹凸,目光落向墙角一处不易察觉的暗门缝隙:“不是凭空消失,这里有暗道口。”
众人连忙上前清理墙根积雪,厚重的石板被缓缓移开,一条漆黑潮湿的地道入口显露出来,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道幽深,不知通往何处,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捕快面露迟疑:“王爷,这地道深浅未知,里面恐有危险。”
“我下去。”苏砚辞毫不犹豫,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微光在地道入口晃动。
“我同你一道。”谢无烬没有让她独自涉险,“你能观骨辨命,却未必擅长应对地道之中潜藏的蛊毒陷阱。”
二人弯腰走入暗道,石板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巷口的火光。狭窄通道两侧是粗糙石壁,地面泥泞湿滑,墙壁上偶尔能看见干涸发黑的斑驳印记,不知是泥土还是陈年血迹。
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身前数尺距离。一路向内前行,通道渐渐拓宽,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废弃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残留点点青黑色污渍,空气中沉骨蛊的阴寒气息在此处浓烈数倍。石台周边散落着数枚干枯虫壳,正是沉骨蛊蜕下的外壳。
苏砚辞走到石台边,仔细观察石面上的痕迹:“这里便是凶手临时剥离命骨的地方。他在别处选定目标,将人诱至此处,再施展抽骨之术,之后再把失去骨骼的皮囊丢弃到深巷之中。”
谢无烬的视线扫过石室四周,最终定格在石壁一处刻痕之上。刻痕歪歪扭扭,像是反复描摹而成,是一个古老的图腾。
苏砚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清图腾的刹那,心口猛地一震。
这个图腾,她幼时在苏家藏书阁的古籍之中见过,正是覆灭苏家的那一伙人身上所标记的徽记!
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三年前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呼喊再度浮现在脑海。她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石壁上的图腾:“是他们……灭我苏家的人,就是这群修习沉骨蛊、窃取命骨的人!”
兜兜转转,窃骨连环案果然和苏家满门血仇紧紧缠绕在一起。
谢无烬侧过头看向她,能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悲痛与恨意,声音放轻了些许:“你看,线索已经浮出水面。只要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当年的真相很快便能揭开。”
就在这时,石室顶部忽然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响!
无数细小黑影自石壁缝隙之中蜂拥爬出,密密麻麻,是被火光惊扰的蛊虫!
“小心!是蛊虫!”苏砚辞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谢无烬抬手,一股凛冽劲气向外席卷而出,靠近的蛊虫瞬间化为飞灰。可蛊虫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朝着二人袭来,暗道之外隐约传来一阵低沉、阴恻恻的笑声,在石室之间来回回荡。
“苏骨官,摄政王……你们倒是找得很快。可惜,到此为止了。”
暗处的人,竟一直守在此地,等候他们踏入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