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落地窗将暮秋的日光切割成块状,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明暗交错。远处办公区隐约传来交谈声,隔着一段距离,刚好不会听清这边的对话,却又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苏烬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听到那声唤她名字的嗓音,指尖捏着记录本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纸页边缘硌进指腹,带来一阵细微尖锐的痛感,恰好能让她纷乱的心绪强行稳住。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半边身子,侧脸线条冷硬,眼底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陆常委,这里是省委办公区,公共场合,只谈公务。”她的声音清泠,语调平稳,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私人话题,不便在此讨论。”
她刻意加重“陆常委”三个字,反复提醒两人当下的身份,划清那条不可逾越的边界。
陆沉砚缓步上前半步,距离依旧保持在公职人员相处的安全范围内,没有越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她脸上,藏着七年沉淀下来的复杂情绪。外人看他依旧是沉稳克制的省委常委,只有苏烬知道,这副平静皮囊之下,藏着多么汹涌的暗流。
“我以为,七年过去,至少能好好说一句话。”陆沉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沉稳,“你不必时刻把纪律准则拿出来,挡在我们中间。”
苏烬抬眼,目光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当年分开时的画面,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一闪而过。七年前的夏夜,少年陆沉砚眼底带着焦灼与无奈,告诉她,他们分开,是保全彼此最好的选择。那时她不肯信,争执到深夜,最后只能咬着牙转身离开。
这些年,她一路埋头苦读,考进纪委系统,主动申请去到各地督查办案,主动远离京城,刻意避开所有和陆家相关的圈子,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再次见到陆沉砚,才发现那些深埋心底的痕迹,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最深处。
“公私要分。”苏烬淡淡开口,“我是省纪委督查组的工作人员,您是省委常委。只要我们还在这套体系之内,立场就摆在那里。一旦掺杂私人感情,就是对工作的不负责。”
“所以,你打算一直这样,公事公办到底?”陆沉砚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接下来的城建专项项目,你亲自带队督查。外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看苏督查会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苏烬垂眸翻了翻手里的督查记录,书页沙沙轻响。“案件核查只看证据,不看人。项目存在任何违规问题,无论负责人是谁,我都会按流程上报,不会有例外。”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这是她多年坚守的原则,也是她保护自己,同时远离他的方式。一旦心软,一旦掺杂旧情,她手中的督查权力,就会变成旁人攻击他们两人的利刃。政敌虎视眈眈,当年的风波险些将两家拖入泥潭,七年之后,她不能重蹈覆辙。
陆沉砚静静看着她,良久,低声轻笑一声,笑意却未抵达眼底。“我知道你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是苏烬,你真觉得,仅凭一句依规办事,就能彻底隔开所有过往?”
他的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伪装出来的冷静外壳。苏烬心口轻轻一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过往已经是过去式。”她合上记录本,抱在臂弯,“陆常委,如果没有公务事宜,我要归队,继续整理今天会议的巡检材料。”
说完,她不再等待他的回应,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要离开。
“苏烬。”陆沉砚出声叫住她,“下周项目推进会,你会到场。到时候,我们会有更多对接。”
苏烬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届时会场见。”
她步伐平稳地走远,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留恋。直到转过走廊拐角,走出陆沉砚的视线范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她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方才强压下去的心悸,此刻慢慢蔓延开来。
同行的组员已经在电梯口等候,看见她过来,连忙上前汇报刚才记录的内容。苏烬收敛心神,迅速调整状态,重新切换回督查组骨干的冷静模样,和组员讨论巡检笔录,商议后续项目资料调取的清单。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映出她清冷的面容。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底清楚,下周的推进会,才是他们真正博弈的开始。
另一边,陆沉砚站在走廊窗边,望着苏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秘书快步走来,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汇报完毕,敏锐察觉到上司情绪有异,不敢多言,安静等候指示。
陆沉砚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公文包的边缘,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淡漠:“下周城建项目推进会,相关材料提前整理好。纪委督查组会到场,所有资料,务必做到完整规范,不留任何漏洞。”
秘书应声记下。
陆沉砚心里明白,苏烬的到来,不是偶然。她主动申请调入本省督查组,主动牵头这个专项督查任务,未必是专门冲着他而来,但无可否认,两人注定要在无数场会议、无数份案卷里反复交锋。
他了解苏烬的原则,她不会徇私。可他同样清楚,那些藏在心底的感情,不会因为身份立场,就此消散。
几天后,城建项目推进会如期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各部门负责人,案卷、图纸铺满长桌。苏烬带着督查组组员入座,翻开厚厚的项目资料,逐项核对项目审批流程、资金拨付记录。
汇报环节,陆沉砚坐在主位,条理清晰地介绍项目规划,客观陈述项目面临的难点,言辞严谨,逻辑缜密。台下不少官员暗自观察两人,想从他们的互动里捕捉蛛丝马迹。
汇报结束,进入质询环节。
苏烬率先开口,声音清晰,直指项目里一处资金预留的疑点:“陆常委,这份资料里,配套安置区预留资金的审批时间,和土地征用备案时间存在时间差,能否解释其中缘由?相关佐证材料,督查组需要调取复核。”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主位的陆沉砚。
这是实打实的专业质询,不留情面,直击漏洞。
陆沉砚抬眸看向她,神色从容,有条不紊地解释背后政策调整的客观原因,同时示意下属整理全套佐证文件,交给督查组核验。
“资料可以全部移交督查组,欢迎核查。”他目光与苏烬在空中相撞,语气平静,“所有流程公开透明,纪委尽管依规查验。”
一问一答,专业冷静,表面上只有公务的交锋。可只有他们两人知晓,每一次对视,都是一场无声的拉扯。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苏烬收好案卷,准备和组员带走调取的资料。陆沉砚起身,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见:“你提的这个疑点,查下去,会牵扯出当年的旧事。你确定要继续?”
苏烬握着文件夹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只要和项目有关,所有线索,我都要查到底。”
陆沉砚深深看她一眼,轻声道:“好。我等你的核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