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消融之后,檐下冰棱日渐化去,街巷泥泞,行路难行。
沈砚连日埋首整理户籍田册。年前要汇总全县人口、赋税,卷宗堆积如山,常常在值房待到深夜。
这日午后,有乡民来诉,家中早年的地契受潮破损,字迹模糊,想要到县衙抄录存档副本。沈砚依例调取库房旧档,一笔一画核对誊写。翻捡陈旧文书之时,无意间翻出一卷多年前的乡邻簿册,上面记着老城巷内住户,一行小字,赫然写着苏晚的名字。
指尖落在纸面,沈砚的动作顿住。
簿册是十年前登记的。那时他还只是巷子里苦读的穷书生,苏晚尚是豆蔻少女。时光一晃,纸页泛黄发脆,纸上名字依旧,人事早已变迁。
书吏见他久久盯着旧册,低声提醒:“主簿,这是早年的旧籍,若无要事,不必细看。”
沈砚回过神,缓缓合上簿册,轻声应道:“知晓。”
他将旧籍放回木柜,心中暗叹。簿册不过一纸文书,却记下了那段无人惊扰的年少岁月。
忙完手头公务,天色近暮。沈砚沿着老巷慢行,远远望见苏晚正在门前晾晒洗净的布匹。积雪融化,地面湿滑,她搬着木架,脚步微微不稳。
沈砚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记着分寸,不可贸然上前相助。
苏晚稳住架子,抬眼恰好看见巷口的他,只是平静颔首,继续整理布匹。
不多时,巷中传来争执之声。原来是两名货郎为抢占摊位起了口角,互相推搡,引得邻里围看。苏晚放下手中活计,站在一旁观望,并不上前掺和。
沈砚快步上前,开口劝止二人,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先分开争执双方,问清缘由,而后定下规矩,划分摊位地界。两名货郎见是主簿大人,不敢再吵闹,各自退让,纠纷片刻便平息。
围观百姓纷纷散去。
沈砚正要转身回衙,苏晚走上前,轻声道:“大人处事公允,方才多谢。若是任由他们争执,恐还要伤及旁人。”
“分内之事。”沈砚看向她,“巷中人多,往后遇上争执,莫要靠近,免得被误伤。”
“我记下了。”苏晚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近日听闻,县衙正在重新核查户籍田册?”
“正是,岁末例行清点。”
“我家中存有一份老宅的地契,纸质薄脆,常年受潮,字迹慢慢模糊。不知可否到县衙,誊录一份副本留存?”苏晚问。
沈砚心头微动,面上依旧保持公事公办的模样:“自然可以。明日辰时过来便可,带好原契,我安排书吏帮你誊写存档。”
“多谢大人。”
第二日清晨,苏晚拿着地契去往县衙。
地契用几层油纸小心包裹,纸页边缘已经朽坏。沈砚在值房内,亲自核对原件,交由书吏誊抄副本。
书吏伏案抄写,屋内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苏晚立在一旁等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木柜,瞥见那本泛黄的旧乡籍簿册,心头轻轻一动。她认得那簿册,年少时,曾见过差役来巷中登记人口。
沈砚留意到她的目光,轻声解释:“往年旧档,留存备查。”
苏晚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副本很快誊写完毕,加盖县衙印章,交到苏晚手中。
“收好副本,妥善存放。原件依旧自己保管。”沈砚叮嘱。
“民女记下了。”苏晚将文书仔细收好,躬身行礼,准备告辞。
临出门前,沈砚低声补了一句:“老宅地基稳固,只是墙角容易返潮,有空可以撒些草木灰防潮。”
是他方才看地契时,留意到的宅基信息。
苏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应道:“多谢大人费心。”
离开县衙,走在回巷的路上,苏晚握着那份盖了官印的副本,心绪纷乱。
他身居公门,公事繁多,却连她老宅潮湿这样细微的小事,都记在心里。可这份关心,永远裹着一层官民的外壳,光明正大,无可指摘,却也注定不能越雷池半步。
沈砚站在值房窗前,目送她的身影走出县衙大门,直至消失在街巷拐角。
书吏收拾卷宗,低声笑道:“苏家娘子今日来办文书,倒是稳妥。”
沈砚收回目光,拿起朱笔,淡淡开口:“百姓前来办理档册,本就是县衙本分。”
话虽如此,心底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如今有微薄官职,能护她安稳,帮她守住家产,可这仅仅是为官者的本分。他不能借着公务,夹带私人情意,那是为官的清规,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几日后,苏晚依言,在老宅墙角撒上草木灰,墙根潮湿稍稍缓解。傍晚,她坐在铺中缝衣,隔壁阿婆过来闲谈。
“晚丫头,那日大雪,沈大人进你铺子里避雪的事,巷子里不少人都听说了。有人私下议论,说你们年少相识。”阿婆压低声音,“你要当心些,流言伤人。他是做官的,最忌讳闲话。”
苏晚手中针线没有停,神色平静:“那日风雪太大,只是短暂避雪,并无别的事。我与大人,不过旧时邻里,如今只是官民。”
嘴上说着,心底却清楚。
流言一旦滋生,便难消散。为了避嫌,往后更要疏远。
这一日沈砚巡巷,路过针线铺。苏晚看见他过来,便转身走入屋内,掩上半扇木门。
沈砚看见闭合的木门,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他明白她的用意。
她在主动拉开距离,挡住流言。
寒风吹过街巷,他青衫独行。
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心中有情,却必须刻意回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