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席卷青溪县,初冬第一场大雪悄然而至。一夜落雪,将老城的瓦檐、青石板尽数覆上一层素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大雪封路,乡中不少贫寒人家房屋单薄,难以抵御严寒。县令命沈砚带两名衙役,下乡巡查贫苦百姓居所,登记灾情,分发官府预备的木炭与御寒粗布。
在外奔波整整一日,踏雪踩泥,靴底湿透。傍晚回城,雪还没有停,碎雪漫天飞舞。沈砚路过老巷,远远望见苏晚的针线铺。
屋檐下挂着冰棱,木门紧闭,唯有窗纸透出一点暖黄灯火。
他本应径直回衙署,可脚步不由自主放缓。
今日天寒刺骨,不知她屋内炭火是否充足。
沈砚站在巷中,正暗自思忖,忽听见“吱呀”一声,铺门推开。苏晚端着一盆冷水出来,打算泼在墙角,一抬眼便看见了风雪里的青衫身影。
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哈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大人。”苏晚先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和。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单薄的棉袍上:“雪大,外面冷,快进屋。”
“大人这是刚下乡回来?一身都是雪。”苏晚瞥见他肩头落满白雪,靴上沾满黄泥,便侧身让开半步,“不妨进来避片刻风雪,等雪小些再走。”
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主动邀他入内。
沈砚微微一怔,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踏入铺内,暖意扑面而来。屋内不大,一侧堆放布匹针线,一张木桌摆着针线笸箩,墙角放着一小盆炭火,火苗微弱,只能勉强驱散寒意。
“家中炭火不多,只够勉强取暖。”苏晚轻声解释,随手取来一块干净粗布,递给他,“大人擦一擦肩头落雪吧。”
沈砚接过布巾,慢慢拂去身上积雪。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雪花簌簌敲打着窗棂,屋内安静,只有风雪之声。
“今日下乡,看见不少农户屋舍漏风,寒冬难熬。”沈砚低声开口,“官府正在分发木炭,登记名册。若是邻里有贫寒无柴之人,可以转告到县衙报备。”
“我晓得了。巷尾张婆婆孤身一人,房屋破旧,柴薪短缺,我明日便去告知她。”苏晚应下。
两人一时无言,静静听着窗外落雪。
年少的冬日也是这般。那时他的破屋没有炭火,苏晚会偷偷抱些干柴过来,陪他坐着,听窗外落雪,看他灯下读书。往事无声漫上来,漫过心头。
“方才下乡,见山边的梅树打了花苞,再过半月便能开花。”沈砚轻声打破寂静。
苏晚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还记得,从前每到梅开,你便会折一枝带给我。”
一句话,轻轻掀开尘封的旧事。
沈砚心口微涩:“记得。只是如今,不便再折梅相送。”
他身在公门,一举一动受人注视。赠花这样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便是私情。
苏晚闻言,轻轻垂下眼睫:“无妨。花开自有花期,看过便是,不必折来。”
她早已明白,很多美好之物,只适合远远观望,不可握在手中。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是隔壁阿婆来送晒干的菜干。一推门看见屋内景象,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了招呼,将菜干交给苏晚,便识趣地匆匆告辞。
虽然阿婆没有多言,沈砚却清楚,今日他入内避雪一事,不消半日,巷中邻里便会知晓。
流言的种子,往往就藏在这样片刻的相聚里。
“我不便久留。”沈砚站起身,“多谢你容我避雪。”
“大人慢走,路上雪滑,当心脚下。”苏晚起身相送,送到门槛边。
沈砚踏入风雪之中,回头望了一眼。她立在檐下,灯火映在她素净的脸上,安静淡然。
回到县衙,沈砚唤来衙役,额外拨出一份木炭,托人悄悄送到苏家针线铺,只说是官府赈济巷内贫苦百姓,按名册分发,不提及他个人心意。
苏晚收到木炭,心中明白。名册之中本没有她的名字,这是他的照顾。
这一次,她没有退回。
炭火是御寒之物,不是私赠的糖,不是疗伤的药膏,属于官府赈济,公私分明,不算承他私人的情。
夜里,苏晚添了炭火,屋内暖意更浓。她坐在灯下穿针,窗外风雪不停。
她想起方才屋内短暂的片刻,两人安静听雪,仿佛一瞬回到年少。可她清楚,那终究只是风雪里短暂的幻境。
他是朝廷主簿,身负公务;她是市井民女,守着针线营生。
雪会停,幻境会散,他们依旧要守着各自的分寸,不越雷池。
第二日,雪停,天放晴。
沈砚照常巡街,路过针线铺,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浅浅一礼,擦肩而过,如同寻常官民。
昨夜檐下听雪,仿佛只是一场风雪里短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