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没有空气,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楚燃感觉自己被一口吞了下去,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一根稻草。坠落的感觉消失了,重力消失了,连自己的身体都消失了。他只剩下意识。一个孤零零的、轻飘飘的、随时可能散掉的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万年——他感觉到了“地面”。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他的脚底踩在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上,像踩在一面巨大的活物皮肤上。那东西微微凹陷,又缓缓回弹,像是在回应他的重量。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搏动。像是踩在某颗星球的心跳上。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没有回音。声波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出口的瞬间就消失了,连他自己的耳朵都捕捉不到。
他开始往前走。黑暗中他只能靠触觉判断方向。脚下那种搏动的触感时强时弱,他选择往感觉更强的那边去。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陷了进去。
那东西裹住了他的小腿。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某种生物体特有的蠕动感。像某种消化液,正缓慢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吞没他。楚燃心里一沉,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快,湿滑的表面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手指插进去只带出更多黏稠的液体。他的大腿陷进去了,腰部陷进去了。
“不……”他咬着牙,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挥舞。他刚从一个深渊里跳出来,又要掉进另一个?这算什么?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没摔死,就为了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消化掉?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不是心脏。心脏的跳动是有节律的,这个东西的跳动是混乱的、爆炸式的。在丹田的位置,比心脏更深的地方,像是一颗被封印了太久的种子,突然感受到了外界的刺激,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那股力量猛地炸开。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一切都被震碎了。裹着他的黏稠物质被炸成碎片飞溅出去,脚下那种搏动的触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硬的、冰冷的、像是岩石一样的地面。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沿着经脉四处冲撞。痛。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塞进了他的血管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这股力量从哪来,不知道它要往哪去。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这种东西。精神力。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精神力。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第一个“东西”。那东西没有形状,每次出现都以不同的面貌。有时候是一团黑色的雾,浓稠的、翻滚的、带着腥甜的气息。有时候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脸,同样的身体,但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有时候是一个他曾见过的、早已死去的面孔。那东西带着杀意扑过来,逼他用那股刚觉醒的精神力去对抗。
起初他只能撑住几秒。然后被撕碎。五脏六腑被掏空,骨头被碾成粉末,皮肤被一寸寸剥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伤口的疼痛,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快流逝。然后,在黑暗中,他又被重新组合起来。伤口愈合,骨头接上,皮肤重新覆盖。像是有人按了倒放键,把死亡的过程逆向播放了一遍。他还来不及喘口气,第二波攻击又来了。
后来他能撑住一分钟。再后来,一小时。再后来,一天。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他没有计时工具,没有昼夜交替,连身体的疲劳感都被精神力自动修复了。他只能靠那些“东西”出现的频率来判断时间的流逝。频率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但他从不放松。因为在黑暗里,放松就等于死。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把精神力凝成刀刃,无声地切割黑暗中的一切。学会用精神感知代替视觉,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周围十米、百米、千米内所有东西的轮廓。学会在敌人出手前的一瞬间判断方向和力度,学会承受疼痛而不发出声音,学会在濒死的边缘保持清醒。
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层层叠叠,像一棵被反复砍伐又反复生长的树。但他活着。每次被撕碎后重组,他都感觉自己比上一次更强了一点。精神力在一次次生死之间反复淬炼,从最初的稀薄雾气变成了凝实的、带着幽蓝光泽的液体,在他经脉中稳定地、有力地流淌。
在那些搏杀间歇的死寂里,他偶尔会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星海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很久。那个声音安静地穿过黑暗,在他耳边停留一瞬,然后又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叫裴寂。他也不知道,那道裂缝不是偶然出现的。有人从另一头,打开了它。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找他,穿越了无数光年,无数次时空乱流,只为了找到他。但这些,楚燃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天,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那是一条裂缝。细长的、银白色的,悬浮在半空中,像是有人用刀在黑夜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里面透出来,带着一股他熟悉的气息。是空气。是风。是外面的世界。
楚燃看着那道裂缝。他的精神力已经很强了,强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但他没有立刻冲过去。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身上的伤疤在微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那里有教他杀人的“东西”,有无数次死亡和重生,有那道让他听见另一个声音的缝隙。他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抬手,一拳打碎了那道裂缝。光从裂口中涌出来,铺天盖地。他一步踏出,风灌入肺腑,阳光刺痛了眼睛。
他站在一片星际废墟之上。脚下是破碎的金属残骸,远处有星舰在航行,有城市在燃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精神力在皮肤下流转,泛着幽幽的蓝光,和那枚晶石一模一样的颜色。
“时汀。”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我回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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