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林晚是在报纸上看到那条消息的。
《成报》社会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一则短讯:元朗大马路某桌球室日前发生集体殴斗事件,三人受伤送院,其中一人手臂骨折。警方到场时涉案人员已散去,现场遗留大量玻璃碎片及一支断裂的桌球棍。据附近商户透露,涉事双方疑有黑社会背景,案件仍在调查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面包烤焦了都没注意。
乌鸦从卧室晃出来的时候赤着脚,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背心歪了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和一道新结的痂。他看见林晚站在厨房盯着报纸,歪着头凑过来,下巴直接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从背后把她圈住。
“看什么呢。”他说话的热气喷在她耳后,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元朗大马路桌球室,三人受伤送院。”林晚把报纸转了个面,指着那行字,“你干的。”
乌鸦扫了一眼,抬手把报纸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揉成一团扔在餐桌上。他没收手,反而把手臂往她腰上一环,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贴进自己怀里。
“什么我干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名字了。”他的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含含糊糊地说。
“你肩膀上的伤是新的。”林晚偏过头瞪他,“前天还没有。”
乌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道伤口从肩头斜到上臂,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粉色的痂。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表情像在考虑要不要承认。
“行吧,”他说,松开她一点,靠在冰箱门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是我。怎么了。”
“三个人受伤,一个手臂骨折。”
“他们先动的手。”
“你带了人去的。”
“带了几个兄弟去讲道理,”乌鸦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他们不听,非要抄家伙,那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个人脾气好,但不代表别人打我我不还手。”
他拉开冰箱拿了罐冻奶茶,单手抠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滚。林晚注意到他喝的时候冰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锁骨上,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一抹。
“是义群的人,”她说,“我查过了。”
乌鸦挑了一下眉,把奶茶往餐桌上一搁,又重新贴过来。他走到她面前,也不坐椅子,直接双手撑在餐桌边缘,把她圈在手臂和桌子之间,低头看她,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嘴里奶茶的甜味。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是是是,港大高材生,”他腾出一只手捏她的脸,拇指和食指夹着她腮帮子轻轻扯了一下,“那你猜猜,我怎么解决的。”
“我不猜。你手拿开。”
“不拿。”他不但没拿开,反而又加了把劲,把她脸捏得嘟起来,“你先猜。”
“乌鸦。”
“猜嘛。”他低头凑近,鼻尖快蹭到她的鼻尖了,“猜对了有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我亲你一下。”
“这算什么奖励。”
“算我的奖励。”他理直气壮,目光在她嘟起来的嘴唇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她的脸,但手没收回去,顺势滑到她后颈上,拇指在她颈侧蹭了蹭,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摸一只猫。
“行了不逗你了,”他直起身,把那罐冻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桌边,晃着脚,“前天晚上我带人过去,义群那个老大姓麦,叫麦志雄,二十来岁,以前跟过屯门那边的人,觉得自己了不起,带着十几个人就想来元朗抢地盘。”
“然后呢。”
“我带人过去跟他说,元朗这个地方,周叔以前在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想来插旗,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他问我凭什么。我说就凭元朗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哪家老板没跟我喝过酒。”
他又喝了一口奶茶,然后把铝罐捏扁,随手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空心入筐。扔完他拍了拍手,重新走回她面前,两只手从她身体两侧撑在桌沿上,把她整个人困在怀里。
“然后他非要动手。我拿桌球棍敲碎了他面前那张桌子的台面,跟他说,下一棍敲的就是他的膝盖。”
“你真敲了?”
“敲了。”他坦坦荡荡,“他旁边有个傻仔冲上来,我一棍敲在他手臂上,骨头断了。其他两个是自己摔的,不关我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敲碎一张桌球台和捏碎一个铝罐一样简单。林晚看着他,他歪着头,嘴角弯着,浑身上下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
“麦志雄呢。”
“跑了。”乌鸦歪了歪头,“带剩下的人撤了。三条街的场子他一家都没插进来。我让人给他带了句话,再让我在元朗看见义群的人,我就把他另一条手臂也打断。”
“你一个人去的?”
“带了几个兄弟。”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那种笃定的、毫不谦虚的得意,“我乌鸦在元朗混了十年,他麦志雄才出来混几年。他以为人多就有用?六个人对十几个人,绰绰有余。”
“你吹牛。”
“我吹什么牛。”他直起身,表情像受了天大的冤枉,“金毛和花衬衫都在,你问他们去。”
“他们肯定跟你穿一条裤子。”
“那当然。”他坦荡得很,又把腰弯下来,凑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的人,不跟我穿一条裤子跟谁穿。”
他伸手把她面前那块烤焦的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皱着眉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
“难吃。”他嫌弃地评价,“你以后别进厨房了。”
“那谁做早餐。”
“出去吃。”他理所当然地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她,“你刚才说义群,还查到了什么。”
“义群只是小角色。”林晚靠在桌沿,看着他的眼睛,“这种小社团突然敢来元朗抢你的地盘,背后没人撑腰说不过去。你不可能没想过这个。”
乌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上的新疤、下颌的线条、眼底那层还没完全散去的倦意。他伸手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想过。”他承认,语气比刚才沉了些,“麦志雄以前跟过屯门的人,屯门那边跟和联胜有来往。但和联胜没有直接出面,我查不到实据。”
“和联胜是跟东星差不多规模的社团,”林晚说,“他们要是真想要元朗,不会只放义群这种小角色来试水。”
乌鸦偏头看她,目光里有某种很稳的东西。
“和联胜不会来。”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的铆钉,“我已经让人带了话过去。我说,元朗的事是元朗的事,我乌鸦接着。但我的女人,谁碰谁死。”
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他低头就能亲到她的额头。他抬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然后没收回去,手掌直接贴在她脸上,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
“这话我让金毛亲自送过去的,送到和联胜在旺角的话事人手里。”他说,声音低下来,“金毛回来跟我说,那边收了话,没有回音。但没有回音就是最好的回音。他们听懂了。”
“你昨天让我去铜锣湾住,”林晚忽然开口,“就是因为这个。”
乌鸦歪了歪头,没否认。他的手掌还贴在她脸上,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在她唇边停了一下。
“对。”他承认得干脆,“但你说得对,你在我旁边待着,比在铜锣湾安全。”
“你之前说我碍事。”
“我嘴贱。”他坦荡得很,拇指在她下唇上摁了一下,力气不大,但让她嘴唇微微翻开,“你知道就行了。”
林晚抬手拍了一下他没受伤那边的胳膊。他配合地嚎了一嗓子,但手没松,反而顺势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子磕在他锁骨上。
“疼。”
“活该。”他说,但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揉了揉被磕到的地方,动作粗鲁又带着点不自觉的仔细,“谁让你打我。”
“你欠打。”
“嗯,”他承认得理所当然,把她往怀里又摁了摁,下巴搁在她头顶,“我欠打。但只有你能打。”
林晚被他闷在胸口,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腰。这次他没躲,只是闷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
“行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微微的震动,“早餐还没吃,我饿了。大荣华,你请。”
“为什么我请。”
“你查了我三天,不该请我吃顿早餐赔罪?”他松开她,退后一步,低头看她,嘴角弯着那个无法无天的笑,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转过去,推着她的背往门口走,“走了,高材生。再磨蹭我饿死了你负责。”
“你刚才吃了我的面包。”
“那不算。”他理直气壮,从后面贴着她走,手搭在她腰上,每一步都故意踩着她的步点,“那面包烤焦了,难吃。我替你吃的。”
他拉开门,晨光从走廊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被他推着走出门,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歪着头看她,笑得嚣张又坦荡,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抓起来,十指扣紧。
“走吧,”他拉着她往电梯口走,步子大,走了两步又放慢,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和联胜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了,他们不来就算了,来了我接着。你只管好好上你的学,毕业了给我当军师。”
“我学的不是这个。”
“那你教我。”他按了电梯,回头看她,表情认真得离谱,“你教我读书,我教你打架。公平吧。”
“你小学毕业能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在元朗横着走。”他理所当然,电梯门开了,他拉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把她也拽到自己身边贴着。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有某种笃定的、坦荡的得意,“我虽然书读得少,但我这个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会。”
“你会什么。”
“会打架,会赚钱,会看人,会疼女人。”他掰着手指数,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偏头看她,忽然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偷来的,“最后这条,我最拿手。”
他退回去,目视前方,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又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的肩膀靠在他手臂上。
“别离那么远,”他说,语气散漫又理所当然,“电梯里又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