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林晚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星期三的傍晚。
她从港大坐巴士回元朗,下车的时候看见站台对面停着一辆墨绿色平治,车窗贴了黑膜,看不清里面。她多看了一眼,平治没有动,引擎也没响。她转身往乌鸦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半条街再回头,平治还停在原地。
但她没太放在心上。元朗大马路车多人多,一辆停着的车实在算不上什么。
第二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这次是在诊所门口,她值完夜班出来,凌晨一点,那辆墨绿色平治停在街对面。林晚站在诊所门口看了三秒,平治发动引擎,缓缓驶入夜色,尾灯在路口拐弯时亮了一下,消失不见。
她掏出传呼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你人在哪。”
乌鸦回得很快:“元朗。跟人谈事。怎么了。”
“没事。”
她收起传呼机,拦了辆的士回元朗。车过狮子山隧道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后视镜,那辆墨绿色的车没有跟上来。
周五晚上,乌鸦带她去元朗大荣华吃饭。酒楼是老字号,乌鸦从小吃到大的地方,老板见了他就笑,领到二楼靠窗的位置,说“乌鸦哥,今日的烧鹅靓”。乌鸦点了一桌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烟抽得比平时凶。他左手搁在桌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频率比平时快。
林晚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烟掐灭在碟子里,伸手给她夹了一块烧鹅,“吃。”
“你今晚不对劲。”
乌鸦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深,带着某种在盘算东西的专注。但他嘴上还是那副调子:“哪里不对劲,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手指一直在敲桌子。”
乌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啧了一声,把那只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谈事谈得烦。”他说,语气随意得很,又拿起筷子给她夹菜,“吃东西,别管我。”
但林晚注意到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元朗大马路上车流不息,对面街角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平治。
她放下筷子。
“那辆车,”她说,“跟了我两天了。”
乌鸦夹菜的动作停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的散漫一瞬间全部褪干净,露出底下利刃一样的东西。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乌鸦哥,菜还没——”老板从后面追出来。
“记我账上。”乌鸦头都没回,拉着林晚下了楼,从酒楼侧门出去,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没灯,他把她摁在一扇卷帘门前,身体挡在她外面,低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周三。”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那车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林晚看着他,巷子太暗,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远处街灯的光,“你最近跟谁谈事?”
乌鸦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单手抖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把拉满的弓。
“光头强?”林晚问。
“光头强没这个胆。”乌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在掌心,烟丝簌簌往下掉,“是周叔以前的旧账。跟你没关系。”
“那辆墨绿平治跟了我两天。跟我没关系,它跟我干什么。”
乌鸦沉默了。巷子里传来远处大排档的喧闹声和叮叮车碾过轨道的响动。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烦躁,还有某种近乎自责的阴沉。
“我这两天在处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以为处理完了。没想到他们还留了人手在外面晃。”
“什么人?”
“和联胜的。”他吐出三个字,语气像咬着什么东西,“以前跟周叔有过节,周叔走了之后消停了好几年,最近不知道谁给了他们胆,又想回元朗插旗。”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他用的力气不小,指节摁在她下颌骨上,有点疼。
“你听我说,”他盯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从今天起,你出门我让人跟着。上学、放学、上班,都有人在你后面。你不准甩掉他们,不准嫌烦,不准自己偷偷走。”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断她,语气粗横得不留余地,手指收紧了一点,“你以为那辆破车跟着你是干嘛的?观光啊?他们在摸你的路线,摸你什么时候一个人,什么时候好下手。”
林晚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她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他这两天没睡好,她忽然意识到。他的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嘴角起了个小小的火疮,大概是烟抽太多上火了。
“所以你这两天在忙这个。”她说。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怕。”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低头看着掌心里被他捏碎的烟丝,拍了拍手,“你好好上你的学,这些事我来搞。”
“乌鸦。”她叫他。
“嗯。”
“你搞不搞得定?”
他抬起头看她,巷子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又回来了,嚣张的、混账的、无法无天的。
“我搞不定?”他说,“我乌鸦什么时候搞不定过。”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卷帘门前带出来,回到大马路上。那辆墨绿平治已经不在了,街角空荡荡的。乌鸦站在路边,朝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
“收网。一个不留。”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着林晚往停车的地方走。他步子很大,走了两步又放慢,和以前一样。他的手很烫,攥着她的手腕,指节用力,一路都没有松。
走到车旁,他没急着上车,而是把她抵在车门上,低头看着她。路灯把他脸上的旧疤照得泛白,他的目光从她额头滑到下巴,像在重新确认一遍她完好无损。
“吓到了?”他问。
“没有。”
“骗人。”
“有一点。”她承认。
乌鸦笑了一声,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烟味和火疮的苦味。他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一次,”他说,“让我护好你这一次。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他睁开眼,退开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Supra在夜色里低吼了一声。他没立刻开,而是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腿上。
是一把新的弹簧刀,比之前那把大一号,刀柄上缠着防滑的胶带。
“那把留着,”他说,目视前方,单手打方向盘把车倒出车位,“这把放你包里。两把换着带。”
“我又不会用。”
“我教你。”车子驶入元朗大马路,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东西,“明天开始,每天半小时。我教你用刀。”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时候从来不笑。”他说,但嘴角分明弯着,“你没发现?”
林晚低头看着腿上那把新刀,刀柄的胶带缠得粗糙,是他自己缠的。她的手指摸过那些胶带纹路,忽然想起他掌心的茧和指节的旧伤。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刀口和疤痕,却把最粗糙也最实在的东西一层一层缠好了递到她手里。
“乌鸦。”
“嗯。”
“明天几点开始?”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那层紧绷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松了松。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和他平时那种嚣张跋扈完全不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光。
“早上七点,”他说,“你起来我就教。”
车驶过元朗大马路,经过那家老字号糖水铺。乌鸦忽然减速,靠边停了一下,从车窗里朝铺子喊了一嗓子:“两碗芝麻糊,打包!”
他转头看林晚,恢复了那副无赖嘴脸。
“吃完再回家。你刚才没吃饱,我知道。”2
劳斯的产出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