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退潮与涨潮
咲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开始习惯铃花的存在了。
不是那种"哦,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的习惯,而是更深层的、渗透进生活缝隙里的那种。比如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窗外天气,而是摸过手机看铃花有没有发消息;比如去便利店会下意识多拿一瓶草莓牛奶,虽然她自己不喝;比如下午三点钟尾巴会不自觉地朝门的方向摆动,因为铃花说"我三点放学,十分钟到你家楼下"。
"这不对劲。"咲叶对着镜子说,尾巴在身后焦躁地拍打着洗手台。
镜子里的人戴着圆框眼镜,灰发有点乱,耳尖是红的。
完全不对劲。
周五放学后,铃花说要带咲叶去一个"秘密基地"。
"什么地方?"咲叶站在校门口,看着铃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毛绒手套举着两根冰棍。
"不告诉你!去了就知道!"铃花把一根桃子味的塞进咲叶手里,自己咬着荔枝味的,"走啦走啦,不远,走路十分钟!"
咲叶叹了口气,跟上她的步伐。尾巴从卫衣下摆探出来,在身后轻轻摇晃。
铃花带她穿过两条商业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绕过一个自动贩卖机,最后停在一栋旧公寓楼后面。
"到了!"铃花得意地指着前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小天台,铁门没锁,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天台不大,水泥地面上有裂缝,角落里长了几棵杂草。但正中央放着两把折叠椅,一张小桌子,桌上甚至还有一个插着塑料花的花瓶。
"你什么时候弄的?"咲叶愣住了。
"上周!"铃花拉着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我发现了这个地方,觉得超适合看日落。然后就搬了椅子过来,还去百元店买了花——虽然是塑料的,但也很可爱吧?"
咲叶慢慢走过去,手指碰了碰那朵塑料向日葵的花瓣。
"……你一个人搬的椅子?"
"对呀!有点重,不过为了咲叶,值得!"
咲叶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从这里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远处的河流在夕阳下闪着光。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铃花把冰棍递到咲叶嘴边:"尝尝,桃子味的。"
咲叶咬了一口。甜,冰凉,带着桃子香精那种廉价的但让人安心的味道。
"好吃吗?"
"……嗯。"
两人安静地坐着。铃花很快就吃完了冰棍,开始晃腿。咲叶慢慢舔着桃子冰棍,尾巴在身后放松地垂着。
"咲叶。"铃花突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咲叶想了想:"……海洋生物研究员。或者水族馆饲养员。"
"真的?!"铃花转过头,橙黄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你就可以每天和鱼在一起了!"
"……嗯。不过也要和人打交道,挺麻烦的。"
"有我在就不麻烦了!我帮你和人说话!"铃花拍着胸脯,"我超擅长和人聊天的!"
咲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只擅长吵。"
"这也是一种聊天!"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空从橘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紫色。咲叶的冰棍吃完了,木棍捏在手里。铃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晃腿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河。
"铃花。"咲叶叫她。
"嗯?"
"你呢。你想做什么。"
铃花歪了歪头,发顶的呆毛跟着晃了晃。"我想开一家甜品店。"她说,"就在海边,夏天卖刨冰,冬天卖热可可和草莓蛋糕。门口放一个很大的招牌,画着星星和鲨鱼。"
咲叶愣了一下:"……鲨鱼?"
"对呀!我的店叫'小太阳与鲨鱼'!"铃花笑起来,"咲叶当顾问,帮我设计海洋主题的甜点。比如三文鱼形状的饼干——"
"那不恶心吗。"
"不会!用草莓酱当鱼肉的颜色就好!"
咲叶没再反驳。她看着铃花在夕阳下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粉毛怪物的梦想好像也没那么离谱。甚至……有点让人期待。
"……如果你真开了店,我可以考虑当顾问。"她小声说。
铃花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咲叶你说了哦!不许反悔!"
"……我说的。"
铃花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过去抱住咲叶。毛绒手套勒得咲叶有点喘不过气,尾巴被压在两个人中间,不安分地扭动。
"咲叶最好了!我要把店里的招牌做成你的尾巴!灰色的鲨鱼尾巴!上面写'首席顾问:咲叶'!"
"……别把我的尾巴放招牌上。"
"那放在菜单上!"
"也不要。"
"那放在员工服上!"
"……你到底要放几个地方。"
"全部!"
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轻轻响。两个女孩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一个粉色,一个灰色,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周一的体育课,咲叶请了假。
不是装病,是真的难受。换季的时候鲨鱼属性会有一段时间体温调节紊乱,加上上周连续几天高温,她的身体在抗议。
她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抱着膝盖,尾巴无力地垂在身侧。圆框眼镜摘了放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半闭着,视线模糊。
远处传来铃花的笑声。她在跑八百米,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跑得很快,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同学,最后冲过终点线时几乎是跳着到的。
然后她朝咲叶的方向跑过来。
"咲叶!我第一!"铃花喘着气蹲在她面前,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咲叶看着她,视线有点花。"……嗯。厉害。"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铃花凑近了,毛绒手套碰了碰咲叶的额头,"好烫……你发烧了?"
"没有。只是有点不舒服。"
铃花皱起眉,橙黄色的眼睛里少了平时的笑意。"我带你去保健室。"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铃花已经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什么?"
"我背你。保健室在二楼,你走上去会更难受。"
咲叶愣住了。她看着铃花的后背,粉色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发顶的呆毛因为汗水而软塌塌地垂着。
"……太重了。"她说。
"你才多少斤啊,轻得像条鱼——不对,轻得像片海苔。"
"……你说谁是海苔。"
"上来啦!"
咲叶犹豫了几秒,慢慢站起来,趴到铃花背上。铃花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
"哇,真的好轻。"铃花嘀咕了一句,"咲叶你要多吃点三文鱼。"
"……放我下来,你刚跑完步。"
"没事,背你跟玩似的。"
咲叶把脸埋进铃花的肩膀。汗水的咸味混着草莓洗衣液的香气,还有铃花身上那种暖烘烘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尾巴轻轻垂在铃花腿侧。
铃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铃花。"咲叶闷声说。
"嗯?"
"……谢谢你。"
铃花笑了,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震动:"谢什么呀。你是我女朋友嘛。"
咲叶的脑子"嗡"地一声。
"……谁是你女朋友。"
"以后就是了!"
"……白痴。"
"你刚才说谢谢了哦,我听到了。"
"……那是客气。"
"客气的人不会趴在我背上不下来。"
咲叶没有反驳。她收紧了手臂,尾巴尖悄悄勾住铃花的衬衫下摆。
铃花背着她走过操场的跑道,穿过走廊,爬上二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说"放心,不会摔"。
保健室的阿姨给咲叶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高烧,但确实低烧了。开了退烧药,让她躺下休息。
铃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毛绒手套轻轻握着咲叶的手。
"睡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在这儿。"
咲叶看着她。铃花今天没有笑得很大声,没有蹦蹦跳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橙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咲叶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回去上课?"
"请假了。陪你。"
"……笨蛋。"
"嗯,你的笨蛋。"
咲叶闭上眼睛。铃花的手指隔着毛绒手套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潮汐的节奏。
她想,退潮的时候鲨鱼会搁浅。但如果有太阳一直在身边,也许就不会那么冷了。
傍晚退烧后,铃花扶着咲叶慢慢走回家。两人沿着河堤走,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明天还难受吗?"铃花问。
"好多了。"
"那后天呢?后天周日,我带你去水族馆!你不是说想看灰鲭鲨吗?那个新馆有!"
咲叶侧头看了她一眼。铃花走在她左边,夕阳把粉色的头发染成了橘红色,毛绒手套牵着她的手,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
"……好。"
铃花转过头,笑了。
"说好了哦。拉钩。"
她伸出小指,毛绒手套的布料蹭着咲叶的皮肤。
咲叶慢慢伸出小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短了。"铃花说,"要永远。"
咲叶看着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随你。"
河水在脚下缓缓流动,涨潮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