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林间夜诊,暗地相护
夜色如墨,弯月藏在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微弱清光。
苏晚挎上药箱,揣好那支小木哨,独自朝着西头的方向走去。通往老太太家的小路要穿过一片杨树林,深秋草木凋零,枯枝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鸣,四下静得吓人。
她记得白天和陆砚的约定,不再让他明面上同行。可她心里清楚,那道身影一定藏在远处树影之间,不远不近,无声跟着。
苏晚脚步平稳,一边赶路,脑子里提前推演老太太心口闷痛可能的病症。这个年代没有心电图,没有硝酸甘油,冠心病、心绞痛甚至心衰,都只能依靠问诊和查体判断,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很快到了老人家低矮的土屋。屋里油灯昏暗,老太太半靠在被褥上,脸色灰白,手紧紧按着胸口,呼吸短促,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
“苏卫生员,可算把你盼来了!”老太太的儿子急得红了眼,“晚饭之后她就说胸口发闷,刚刚突然疼得厉害,浑身冒冷汗!”
苏晚放下药箱,立刻上前查体。指尖搭在老人腕上,脉搏急促不齐,血压凭手感判断明显偏低。
“不要随意挪动,保持半坐姿势,解开领口。”苏晚语速沉稳,快速询问病史,“这种胸口疼之前发作过吗?有没有咳嗽,或者肩膀、后背一起疼?”
老太太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回答:“以前偶尔闷,从没像今晚这样疼……左肩也跟着抽着疼。”
心绞痛急性发作。
苏晚心头一凛,打开药箱,取出公社刚配发的少量应急药物,仔细计量,指导家属缓慢喂服,又教他们按揉对应的穴位辅助舒缓。一边持续观察老人的面色、呼吸,叮嘱家属守在旁边,不能让老人躺下,一旦意识变差立刻喊她。
约莫一刻钟过去,老人的疼痛稍稍缓解,却依旧呼吸费力。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身子一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皮猛地往下耷拉。
“娘!”儿子吓得失声大喊。
苏晚立刻俯身探查,脉搏变得微弱,呼吸浅促,是病情急剧恶化的征兆!
情况危急,屋内人手不足,单凭她一个人,万一需要转运,根本抬不动担架。她没有迟疑,抬手把木哨含在唇边,短促吹了三声。
哨声穿透寂静的黑夜,穿过院墙,飘进外面的树林。
远处树影之中,陆砚一直静静守候。哨声响起的刹那,他浑身一绷,不再固守“不露面”的约定,迈开步子快步朝着土屋赶来。左腿旧伤被猛地拉扯,尖锐的痛感顺着小腿往上窜,他浑然不顾,只加快脚步。
他没有直接冲进屋内,停在院门外,压低声音问迎出来的家属:“里面怎么样?需要搭把手吗?”
“不好了!老太太突然晕过去了!”
陆砚点头,低声吩咐:“告诉我,苏卫生员有没有说要准备门板担架。我在院子等着,听她吩咐,不进里屋。”
屋内,苏晚持续观察老人生命体征,调整处置方案,片刻之后,确认老人暂时稳住休克迹象,转头对家属道:“不能一直留在家里,风险太高,得送往公社卫生院。准备门板做担架,尽量平稳搬运。”
家属连忙跑到院门口传话。
陆砚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快步去附近农户家借门板。来回一路奔波,跛脚的腿已经酸胀麻木,额角渗出汗珠。门板扛回来,安静放在院中,他站在暗影里等候,不踏入诊疗的房间,恪守之前调查组定下的规矩,不与苏晚在诊疗时近距离接触,只做体力接应。
四名村民陆续赶来,小心将老太太平移到门板担架上。苏晚守在头部一侧,随时监测呼吸。
一行人连夜出发,往公社赶路。陆砚主动走在担架最后方,稳稳托住门板尾部,缓冲路面坑洼带来的颠簸。一路之上,他很少说话,只在抬担架的人脚步不稳时,低声提醒稳住节奏。
夜色漫漫,一行人在荒野山道上行进。苏晚全部注意力放在病人身上,时不时俯身探查脉搏。陆砚默默负重,目光时不时扫向她的方向,只要她有任何示意,他会立刻行动。
走到半途,老人呼吸再次变浅。苏晚迅速调整体位,清理口腔分泌物,防止窒息。
陆砚察觉到担架上方动作,立刻放轻脚步,放缓行进速度,让担架尽量保持平稳,减少晃动。他不问病情,不插话,只用行动配合。
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一行人终于赶到公社卫生院。周医生早已接到消息等候在外,众人合力把老太太送进病房抢救。
安置妥当,天已经亮了。
苏晚走出病房,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
陆砚站在走廊外的墙角,脸色带着疲惫,左腿微微发抖,是连夜赶路拉扯旧伤的缘故。见她出来,他低声询问:“病人稳住了?”
“暂时稳住了,后续要看这一天的观察。多亏了你赶来帮忙,没有担架,很难撑到卫生院。”苏晚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目光落在他微微浮肿的左腿上,“你的腿伤又加重了。”
“无妨,歇一阵就好。”陆砚淡淡一笑,眼底藏着牵挂,“哨声一响,我就过来了。以后夜里出诊,你尽管吹哨,不管什么约定,你的安全、病人性命,排在最先。”
调查组的要求他记着,流言他也不怕。可真遇上生死关头,那些条条框框,都要往后放。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顾及旁人目光,便分开。苏晚留在卫生院协助观察病人,陆砚跟着村里其他人先行返程。
陆砚独自走在清晨的山路上,每一步落地,小腿都传来钝痛。他一边慢慢走,一边回想昨夜。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他,他必须到。
红旗大队这边,昨夜苏晚连夜出诊救人的消息很快传开。刘婶原本还等着抓住把柄说闲话,可全村人都知道,老太太命悬一线,全靠苏晚处置得当,又有人帮忙连夜送医。
大伙议论起来,大多都是称赞苏晚医者仁心,没人再揪着她和陆砚的关系无端诋毁。
只是平静之下,一桩意外悄然酝酿。
王桂香近日听说公社卫生所有名额推荐人员去县卫生院进修学习,进修结束,能拿到县里认可的行医资质。她心里猛地生出想法——若是苏晚去县城进修,长久待在县里,将来留在县城工作,那她就再也不会和陆砚有牵扯。
这天午后,王桂香专程找到苏晚,提起进修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