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灯下问诊,心事暗涌
秋夜的风卷着枯叶拍打土坯墙,窗外月色薄淡,洒进陆砚简陋的小屋。
方才妇联干部上门核查的风波才算平息,村里的闲言碎语却没有完全散去,只是少了人敢当着苏晚的面编排。不少人心里仍存疑虑,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懂些救人的法子,还总跟跛腿的陆砚走得近,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苏晚挎着布药包,站在门槛外轻轻敲了敲木门。她白天在田地里劳作,傍晚又被队长叫去给隔壁小队一个发热的老人看过诊,返程时路过陆砚家,想起白日里他旧伤隐隐作痛,便过来一趟。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陆砚立在门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左腿微微侧向一边,下意识压住跛脚的弧度。昏黄油灯映着他轮廓锋利的侧脸,眉骨下的眸子沉沉地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偏低,带着常年少言寡语的沙哑,侧身让她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空气里淡淡的草木灰味道,混着一点药膏的清苦。
“白日看见你收工的时候走得吃力,过来看看腿伤。”苏晚径直走到桌边,将布包放在桌面上,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扭捏。她是重症科医生,见过无数伤口,在她眼里,只有伤病,没有多余男女之别,可落在陆砚眼中,这份坦荡,却搅得他心底翻涌。
陆砚垂着眼,指尖攥紧,低声道:“老毛病,不碍事。”
“有没有事,要检查才知道。”苏晚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不带劝说,是陈述事实的口吻,“最近昼夜温差大,旧伤很容易诱发无菌性炎症,严重的时候会肿胀发热,影响走路。你要是硬扛,后续会越来越麻烦。”
陆砚沉默片刻,缓缓坐下。他的自卑像一层厚重的壳,平日里牢牢裹着自己。全村人都把他当成废人,他早已习惯旁人同情或是鄙夷的目光,唯独苏晚不一样。她看他伤口的时候,眼神冷静客观,没有怜悯,也没有猎奇,就只是看待一处伤病。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慌乱,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藏不住。
苏晚蹲下身,小心卷起他裤腿。
陈旧的伤疤狰狞盘踞在小腿,皮肉凹凸变形,是当年弹片留下的创伤。指尖轻轻按压,陆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硬是没有出声。
“这里压痛明显,局部有水肿。”苏晚仔细查看,一边轻声分析,“没有感染,但血液循环差。不能长时间久站、负重,秋收这段日子你硬撑下地,加重了损伤。”
她从药包里拿出自制的草药膏,是这几日抽空捣碎熬制的,药性温和,能活血消肿。指尖蘸上药膏,缓慢轻柔地涂抹在疤痕周围。
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陆砚浑身紧绷,目光牢牢锁在苏晚低垂的头顶。油灯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褪去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他喉结滚动,低声开口:“今天妇联的人过来,委屈你了。”
苏晚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回道:“身正不怕闲话,核查清楚也好,免得往后总有流言绊住手脚。我做卫生员,要给村里人看病,名声不清不楚,很多事没法开展。”
“若是往后还有人找你麻烦……”陆砚顿了顿,漆黑眼底翻起偏执的认真,“我挡在前面。”
苏晚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男人眼底情绪浓烈,压抑多年的保护欲几乎要冲破克制。她微微一顿,轻声道:“陆砚,不必事事你来扛。我有自保的办法,不用你替我承担所有非议。”
陆砚嘴角抿紧,没有应声。他清楚苏晚聪慧冷静,不是需要依附别人的女子。可他控制不住,只要听见有人诋毁她,看见她受委屈,就恨不得将所有恶意隔绝在她身外。哪怕他只是一个被人笑话的跛子。
药膏涂抹完毕,苏晚放下他的裤腿,收拾药包,叮嘱注意事项:“每晚睡前热敷一刻钟,少干重活。药膏三天换一次,要是夜里疼得厉害,可以来找我。”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转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妇人压低的议论声。
“你看,我说苏晚又往陆砚屋里跑吧,这么晚单独待在一起,哪能没猫腻。”
“啧啧,一个外来的女娃,偏偏总往这个残废家里钻,真是说不清。”
闲话一字不落飘进屋内。
苏晚神色未变,没有慌乱躲闪。陆砚却瞬间沉下脸,起身就要往外走。
“别去。”苏晚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争辩无用,越解释谣言传得越快。”
陆砚看向她,眼底冷意未消:“任由她们胡乱编排你?”
“流言自有消散的时候。”苏晚语气沉稳,“我们越是激动,旁人越觉得传言属实。等往后,我救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闲话自然站不住脚。”
陆砚望着她,心底敬佩,又夹杂心疼。她明明承受着这些无端污蔑,依旧冷静自持。
苏晚拎起布包,“我先走了,天色太晚,久留反而落人口实。你好好休息,记住我说的。”
她推门走出小屋,夜色笼罩下来,从容地沿着土路往自家方向走。
陆砚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背影渐渐融进月色里,左腿的疼痛好像都轻了几分,心底却沉甸甸的。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他绝不会让苏晚被这些闲言碎语压垮。
而苏晚走在路上,大脑快速盘算。公社卫生院那边答应的临时岗位还没有最终敲定,村里人的信任是根基。除此之外,家里母亲王桂香近日还在盘算,想托媒人再给她说一门亲事,这件事,迟早要正面应对。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前路依旧遍布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