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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秋露浸伤

七零寒烬,晚风遇你

第二十五章 秋露浸伤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凝了一层薄薄的秋露。

苏晚攥着镰刀站在玉米地边,袖口挽到手肘,小臂被清晨的寒气浸得微凉。秋收是大队一年里最重的活,所有人都要下地挣工分,就连腿脚不便的陆砚,也被安排在田垄尾部,负责把割倒的玉米捆成堆。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褂子,裤管在左腿处宽松地塌下去,是为了容纳假肢。每弯腰一次,动作都比旁人慢半拍,左腿受力时,肩头会不自觉微微绷紧,旁人远远看着,只当他是废人干活吃力,只有苏晚看得清楚,那是旧伤牵扯神经带来的钝痛。

昨夜她给他简单处理过腿上磨破的创面,反复叮嘱过不能长时间久站、频繁弯腰。可在生产队里,哪有挑活的余地。

“苏晚,愣着干啥,快割!落后了扣工分!”同队的妇女远远喊了一声,嘴里还压低了调子跟旁边人嚼舌根,“听说前几日公社来人查她,亏得没查出毛病,不然这临时卫生员的差事早就丢咯。”

细碎的闲话顺着秋风飘过来,苏晚面不改色,镰刀利落挥下,玉米秆应声断裂。她是重症科出来的,最擅长在嘈杂混乱的环境里稳住心神,流言入耳,却不会在心里掀起波澜。她现在要做的,一是挣够口粮,二是守住卫生院临时卫生员的位置,三,是悄悄留意陆砚的伤势。

日头慢慢爬高,地里闷热起来,尘土混着玉米叶的涩味漫天飞。苏晚额角渗出汗珠,视线时不时掠过田垄那头。陆砚额上全是冷汗,脸色泛白,捆玉米的动作越来越滞缓,左手一直悄悄按着左腿大腿根部。

他硬扛着,不肯露出半点狼狈。全村人都看低他,他不愿意再被人瞧见疼得撑不住的模样。

临近晌午休息,大伙都扎堆到田边大树下喝水啃干粮。陆砚独自挪到偏僻的土坡后面,背对着人群,缓缓坐下,伸手想去解开裤腿查看伤口。

“别硬扯。”

清冷女声在身后响起,陆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苏晚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小包,缓步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得体距离,没有贸然靠近。

“秋露重,长时间弯腰,伤口很容易发炎。你这样强行拉扯绷带,会撕裂新生的皮肉。”苏晚蹲下身,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带了干净纱布和淡盐水,给你重新换药。”

陆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她,眼底藏着自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不习惯被人看见伤口,那道腿伤,是刻在骨头上的耻辱,也是他拼过命的证明。这么多年,除了当初部队的军医,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愿意这样平静地看待他残破的左腿,不带怜悯,也不带嫌弃。

“不用麻烦。”他声音沙哑,想往后挪一点,左腿一动,尖锐的痛感窜上来,动作顿住。

苏晚没有强行上前,只是平静开口:“若是伤口感染,发展成蜂窝织炎,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不是疼几天那么简单。到时候高烧溃烂,大队卫生室没有抗生素,后果你清楚。我只是卫生员,处理伤口是本分,你不用多想。”

她的理性冷静,不带半分同情,反而让陆砚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他沉默许久,慢慢松开攥紧裤腿的手,微微颔首。

苏晚小心卷起他的裤管,昨天包扎的位置已经渗出血水,创面红肿。她动作轻柔,用蘸了淡盐水的布条一点点清理污物,目光专注,如同在病房处理病人,没有打量,没有异样。

陆砚垂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一点柔和。他鼻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村里妇女身上的皂角味完全不同。

他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自卑与心动纠缠拉扯。他是个跛子,是被村里人笑话的退伍兵,而她有本事,被公社看重,明明可以找个体面健全的对象,不该和他牵扯在一起。可心底那点偏执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贪恋这片刻的靠近。

“嘶——”清创触碰到破损神经,陆砚闷哼一声,指节攥紧,泥土嵌进掌心。

“忍一下。”苏晚手上不停,“你旧伤里面有瘢痕粘连,负重劳作会持续压迫神经。秋收这段日子,尽量少捆重物,实在推不掉,就找队长说明情况。”

“队长不会通融。”陆砚低声道,“村里等着看我能不能挣满工分,一旦示弱,闲话更多。”

苏晚包扎完毕,仔细系好绷带,才抬头看他:“硬撑不等于骨气,拿身体换工分,最后病倒,反而更被动。”

她收拾好纱布放进布包,正要起身,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苏母王桂香,手里拿着窝头,眼神锐利,一眼就看见两人靠得很近,陆砚裤管挽着,苏晚蹲在他身前。

王桂香当场拔高嗓门:“好啊苏晚!大白天不在地里干活,偷偷跑到土坡跟这个瘸子厮混!我说你最近心思不正,果然没错!”

喊声瞬间吸引了树下休息的村民,一群人探头望过来,议论声轰然炸开。

陆砚脸色骤然变冷,下意识想把腿藏起来,一股难堪席卷全身。

苏晚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平稳,没有慌乱,目光直视王桂香,声音清晰,足以让围过来的几个人听见:“娘,陆砚下地劳作,旧伤裂开,我是大队临时卫生员,给他处理伤口,属于分内工作。若是你觉得我行医不对,可以去找公社的干部问一问。当众大喊大叫,胡乱造谣,坏的不只是我的名声。”

她条理清楚,不吵不闹,一句话就点破要害。

王桂香被噎了一下,一时接不上话,却依旧不甘心:“什么分内工作,偏偏就你给他看伤?孤男寡女躲在这没人的土坡,谁知道你们干什么!”

“地里这么多人,谁要是磕碰受伤,我都会处理。”苏晚淡淡环视一圈围观村民,“方才李家小子割玉米划破手,也是我帮忙包扎的。卫生员救治伤员,还要分男女避嫌?真要讲这个道理,往后谁家孩子发烧摔伤,都别来找我。”

围观的村民顿时安静下来。村里不少人家都受过苏晚的帮忙,真把她得罪狠了,以后家里有急事没人医治,得不偿失。有人小声劝王桂香别乱说话。

陆砚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微微一跛,往前踏出一步,挡在苏晚身侧。他身形高大,眉眼冷冽,常年沉淀下来的肃杀气场压得周围嘈杂声慢慢消下去。

“她只是帮我换药。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漆黑眼眸扫过王桂香,里面没有怒意滔天,只有沉沉的冷意。

王桂香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人上过战场,身上那股气势,她打心底里害怕。

苏晚侧头看了眼身侧的男人,能看见他绷起的下颌线,还有因为起身牵动伤口而微微发白的唇。

一场风波暂时压住,但流言的种子,已经悄悄落在众人心里。

远处传来哨声,上工的时间到了。苏晚收好布包,低声对陆砚说了一句:“晚上要是疼得厉害,来村西头卫生室找我。别自己硬扛。”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回玉米地。

陆砚站在土坡上,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重新埋进成片的青黄玉米秆里。秋风卷起枯黄的叶子落在他脚边,左腿伤口隐隐作痛,可心底那点滚烫的悸动,比伤口的疼更加清晰。

他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苏晚……”

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