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秋收汗落,旧痛难藏
秋老虎的日头依旧灼人,红旗大队的秋收正式拉开帷幕。
田地里翻涌着金黄的稻浪,镰刀割过禾秆的沙沙声,混着村民的吆喝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按照大队安排,除了固定看管仓库、喂牲口的人,其余社员一律下地挣工分。苏晚虽是临时卫生员,可农忙时节,也不能例外。
大队给她安排的活不算最重,捡拾散落稻穗,顺带兼顾田间应急。背上依旧挎着那个磨旧的粗布药包,里面放着处理割伤的布条、止血草药,还有几包治中暑的草药水。
烈日悬在头顶,空气闷热,汗水顺着苏晚额角滑落,浸透粗布衣衫。她一边弯腰捡稻穗,一边留意田地里众人的状态。不时有人被镰刀划破手指,或是头晕乏力中暑,都寻到她这边简单处置。
忙到半晌午,队长扯着嗓子喊大家歇工一刻钟,到田埂边喝水。
社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拿出干粮啃食。苏晚靠在老榆树下,刚拧开竹筒喝了一口凉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田埂拐角。
陆砚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人群。
他分到的是割稻的重活。别人歇着说笑,他孤身一人,垂着头,左手死死按住左腿膝盖下方,指节绷得发白。粗布长裤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他肩膀微微发颤,下颌线绷得笔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周围人大多自顾吃喝,没人留意他的异样,就算看见,也只当是跛子干活吃力,随口嘲弄两句,并不上心。
苏晚心头一沉,拎上药包,不动声色走过去。
“陆砚。”
听见她的声音,陆砚身子猛地一僵,慌忙松开按住伤腿的手,抬起头,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痛感,努力装成无事的模样。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泛着一层苍白。
“怎么了?”他声音略哑。
“旧伤犯了。”苏晚蹲下身,没有多余客套,目光落在他的左腿,“长时间站立弯腰,牵拉到当年的弹片创口,是不是里面一阵一阵抽痛?”
陆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伤口里面的疼,不是皮肉擦伤,是骨头深处传来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反复碾磨。方才强撑着割稻,每一次弯腰发力,都拉扯旧创,到这会儿已经快要扛不住。他不愿让旁人看见他狼狈,更不想在苏晚面前展露这份残缺与脆弱。
“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苏晚打开药包,拿出预先备好的活血化瘀草药膏。
陆砚迟疑了一瞬,左右扫了一眼,远处社员离得不算近,才慢慢卷起裤管。
长长的疤痕横亘小腿,皮肉凹凸扭曲,是当年战场上子弹穿透留下的印记。伤口周围明显红肿,皮肤温度偏高。苏晚指尖轻轻触碰,能感觉到局部肿胀。
“不能硬扛。”苏晚低声,“这种陈旧创伤,劳累、受凉都会诱发炎症。再持续干重活,会加重损伤,严重时连走路都会受影响。”
她取来干净布巾,先用凉一点的井水浸湿敷在红肿处短暂降温,再细细把药膏均匀涂抹在疤痕周围,动作轻柔专业。
微凉药膏敷上皮肤,那股钻心的疼稍稍缓解。陆砚垂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她发间,她神情专注,眼里只有患处,没有半分怜悯或是嫌弃。
这么多年,所有人看他,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嘲笑,把他当成废人。唯独苏晚,是用医生客观冷静的眼光看待这道伤,没有可怜他,只是告诉他伤情,教他养护。
心口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悄悄软了一块。
“秋收还要持续好些天,别硬撑。若是疼得厉害,来找我,我跟队长说,给你调换轻一点的活。”苏晚收好药布,抬眼叮嘱。
陆砚立刻摇头:“不用。我能干。”
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被特殊照顾,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伤,让苏晚去求人,引来更多闲话。
苏晚看懂他的心思,没有强行劝说,只是把一小包分装好的草药包放到他掌心:“每晚睡前煮水熏洗腿,坚持用。疼得扛不住,别自己憋着。”
掌心触碰到温热药包,陆砚指尖微蜷,小心攥紧,低声应了一句:“好。多谢。”
“时间差不多,要上工了。”苏晚起身,准备回到自己捡拾稻穗的地块。
刚转身,不远处两个歇凉的妇人,恰好瞥见这一幕,低声交头接耳。
“你看,苏晚又跟陆砚凑一块了,还摸他腿。”
“大白天在田里,真是不避嫌。”
“怪不得总护着她,原来是这样。”
细碎话语顺着风飘过来。
苏晚脚步未停,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见她毫无反应,两个妇人自觉无趣,声音低了下去。
陆砚听见流言,眉头微蹙,缓缓站起身,左腿依旧带着隐痛。他看向那两个妇人,眼神冷了几分。
苏晚回头,轻轻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理会。
秋收继续。
午后日头更烈,田间接连出事。有个年轻社员中暑晕倒,人群一阵慌乱。苏晚立刻赶过去,疏散围观人群,把人挪到树荫下,松解领口,用凉水擦拭颈动脉、腋下物理降温,又喂下备好的草药水。
人群围拢过来,有人慌乱,有人看热闹。混乱之中,有个失控的汉子往后猛退,手里高举的镰刀眼看就要撞上蹲在地上施救的苏晚。
陆砚原本在不远处割稻,一眼瞥见险情。他顾不上腿上剧痛,大步冲过去,跛脚发力,伸手一把将苏晚往身侧拽开。
镰刀“唰”地划过空气,险险擦着陆砚的胳膊扫过去,划开一道浅浅血口。
“小心!”陆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苏晚站稳,立刻看向他手臂,已经渗出血珠:“你受伤了。”
陆砚随意抬手抹了一把,目光先确认她有没有磕碰,低声道:“没事,一点皮外伤。”
苏晚拉过他手臂,快速拿出药包里的消毒草药汁冲洗伤口,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周围的社员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安静下来。
有人悄悄嘀咕,方才若不是陆砚,苏晚怕是要被镰刀砍伤。
风波暂歇,中暑的社员慢慢苏醒过来。
夕阳下沉,一天的秋收终于收工。社员扛着农具陆续往村里走。苏晚收拾药包,陆砚站在一旁等她。
“胳膊伤口今晚别碰生水,腿记得熏洗。”苏晚叮嘱。
“嗯。”陆砚看着她,“明天上工,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意思是,有危险,他能及时赶到。
苏晚心里清楚,他不顾旧伤,执意守在近处。这份深情沉重又克制。
两人并肩顺着田埂往村子走,晚风裹挟着稻谷清香,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可苏晚心里明白,秋收忙乱,人多嘴杂,今天田地里发生的一切,不出一夜,又会传遍整个红旗大队。1
作者大大,写得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