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流言碎语,一言破妄
村口老槐树下,纳鞋底、择菜的妇人围坐一团,王桂香压低嗓音,眉头皱得紧紧,脸上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不是我这个当娘的狠心拦着她,实在是苏晚这丫头胆子太大,不知天高地厚。”她长叹一声,余光扫过周遭人的神色,慢慢编排,“上次救小宝,又是按胸口又是掐人中,看着吓人。今天公社那个砍柴摔断骨头的,听说她上手摆弄伤口,万一哪里弄错,把人治残了,咱们红星大队谁都跑不掉!”
有妇人半信半疑:“可李大夫都夸她本事,伤员不是稳住了?”
“李大夫那是好心!”王桂香摆摆手,继续添油加醋,“她一个小姑娘,哪学过什么医术?指不定是野路子偏方,运气好才没出事。这要是当上卫生员,往后谁家头疼脑热都找她,真闹出人命,咱们全队都要跟着受牵连!再说这丫头心思野,眼里根本没有爹娘,有了这份差事,更不肯听家里安排嫁人了。”
几句话,勾起不少人的心思。七十年代,村里人对治病一事本就敬畏又惧怕,最怕摊上医疗事故。几个本来中立的社员,眼神渐渐迟疑,小声交头接耳。
“听桂香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悬。”
“是啊,治病可不是小事,万一失手……”
王桂香见起了效果,正要再加一把火,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侧传来。
“那天伤员急救,我在场。”
陆砚缓步走过来,左腿微跛,脚步不快,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褂,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桂香身上。人群下意识安静下来。
全村都知道,陆砚是从前线退回来的,性子冷,不爱掺和是非,极少当众开口与人争辩。
王桂香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陆砚,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们家里的家事。”
“是不是野路子,有没有胡乱摆弄伤员,可以问李大夫,也可以问今天送伤员去卫生院的两个社员。”陆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槐树底下,“伤员骨盆损伤、开放性骨折,大出血,送到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快要休克。是苏晚规范压迫止血、固定伤肢,争取到抢救时间。李大夫全程在场,认可她的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众人,继续道:“溺水的小宝,当时呼吸暂停,是苏晚做胸外按压救回来。全队不少人亲眼看见。两次急救,都有证人,不是凭空运气。”
“至于出事担责,公社卫生院聘用临时卫生员,权责写得明白,只管急症现场急救,不接诊慢性病。责任归卫生院,不归生产队,更不会连累普通社员。”
陆砚条理清楚,一桩桩摆事实,没有激烈的争吵,却把王桂香编造的流言戳破大半。
有当时亲眼看见救小宝的大娘点头:“没错,那天小宝捞上来脸都紫了,确实是苏晚把人救回来的,不是什么偏方。”
“原来是公社定好规矩的,那倒不用担心连累咱们。”
风向瞬间反转。王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急道:“就算救人是真,可她是我闺女!我不同意她干这个活!”
“苏晚年满十八,有独立行事的权利。公社聘用,看的是本人能力,不需要父母点头。”陆砚淡淡开口,“婚姻更是自愿,不能强行逼嫁收取彩礼,公社民政干事清楚这条规矩。”
这话一出,周围妇人眼神一变。大家隐约都听过苏家打算把苏晚嫁出去换彩礼的风声,被陆砚当众点破,王桂香脸上火辣辣,再也没法继续编排。她咬着唇,知道今天这谣言是传不下去了,狠狠瞪了陆砚一眼,一扭身子,悻悻地挤出人群回了家。
围观的社员闲聊几句,也渐渐散去。
槐树下只剩陆砚。苏晚刚好从队部过来,远远看见方才一幕。等人群散净,她走到陆砚身边,轻声道:“多谢。”
陆砚侧头看她,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实话实说。流言不拦着,迟早会麻烦。”他左腿微微发力,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下意识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站立久了的跛态。
苏晚留意到这个细微动作,没有点破,只是轻声:“我明白。证明材料队长已经签好字,明天我送去公社。”
“路上小心,尽量结伴。”
第二天一早,苏晚拿着生产队开具的证明,独自去往公社。手续办得很顺利,卫生院正式下达通知,苏晚成为红星大队挂靠的临时卫生员,通知张贴在公社公告栏。消息传回村里,尘埃落定。
王桂香在家气得摔了粗瓷碗,可公开抹黑的法子失效,公社那边手续齐全,队长也站在苏晚这边,硬拦已经行不通。她坐在炕沿琢磨半天,心里又生出别的算计。
不能阻止苏晚当卫生员,那就加重她家里的活计。
苏晚还是苏家户口,在家吃住,王桂香便把家里最重的活全部压到她身上。挑水、劈柴、喂猪、打扫,原本分给弟弟妹妹的重活一股脑堆过来。只要苏晚出门出诊,回来就要面对一堆没做完的家务,稍有怠慢,就骂她自私不孝。
不仅如此,王桂香还打算盯着她出诊,但凡苏晚去外村看病,她就悄悄跟在后面,想抓一点错处,再去公社告状。
傍晚苏晚出诊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满满一筐待劈的木柴,水缸空空,猪圈粪还没有清理。
弟弟苏宝坐在门槛啃红薯,漫不经心开口:“娘说了,这些活你今晚都得干完,干不完不许吃饭。她说你现在拿公社补贴,家里的活自然都该你干。”
苏晚放下随身的简易布包,眸光平静,没有发怒。她早就料到王桂香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换了种方式牵制。
她没有立刻动手劈柴,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窝头,淡淡开口:“工分我照常挣,卫生院补贴是出诊应急的酬劳,不是上交家里的钱。我可以分担家务,但不是包揽全部重活。活要分摊,饭,我也有权吃。”
屋里的王桂香听见这话,立刻掀开门帘走出来,叉着腰就要开口责骂。
院门外,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陆砚手里拎着一小捆干柴,站在门框外,目光落在院内堆成小山的木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