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实验室的爆炸

物理系地下二层的低温强磁实验室，是清华园里最接近太阳核心的地方。

林见溪并不在这个项目组里，但他提出的关于非厄米拓扑边界态的理论，需要这组极低温下的核磁共振数据来验证。顾潮生帮他安排了权限，在这个周五的傍晚，当其他人都离开后，他独自一人操控着机械臂，进行最后的样品置换。

裴妄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

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是靠在厚重的铅门外，看着林见溪隔着观察窗操作。那个背影在幽蓝色的低温荧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专注。裴妄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那片蓝色冻僵了，林见溪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直到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那是液氦泄漏的前兆。尖锐的蜂鸣像一把锯子，瞬间撕裂了地下室的死寂。林见溪操作的那个样品杆因为低温收缩系数不匹配，卡在了传输管道里。机械臂的液压系统过载，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警告！压力异常！警告！立即撤离！”

红色的警示灯旋转起来，将林见溪那张苍白的脸映得血色全无。他试图强制回撤机械臂，但控制台已经失灵。下一秒，一声闷响从真空腔体内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的金属断裂声。

裴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观察窗里的林见溪身体僵了一下，轮椅似乎想往后退，但那个卡死的机械臂引发了连锁反应——样品杆底部的密封垫片崩飞了。

“砰！”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一股高压液氦喷射而出。管道破裂，极低温的液体瞬间汽化，白雾在密闭的腔体内翻滚。实验室内的温度传感器瞬间爆表，紧接着，是电路短路引发的电火花。

火光一闪，气浪掀飞了操作台的一角。

林见溪被冲击波掀翻了轮椅。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由于腿部使不上力，他只能用手臂支撑，狼狈地试图爬向门口。但气闸门的闭合系统因为爆炸卡住了，红色的警报灯下，白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一米。

“林见溪！”

裴妄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几乎撕裂了他的声带。他根本没有去按墙上的紧急避险按钮，也没有去拿旁边的防辐射铅衣——那一瞬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辐射侵蚀骨髓，长到足以让那个单薄的身体在极寒中冻僵。

他直接冲进了隔离区。

厚重的防护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裴妄冲进白雾里，那股极寒的气流瞬间穿透了他的衣服，冻得他皮肤生疼。他看不见路，只能凭着记忆和听觉，向着那个摔倒在地的身影扑去。

“别动！”裴妄一把拽住林见溪的手臂，那皮肤冰凉得吓人。

“辐射……你出去……”林见溪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冲击。他试图推开裴妄，手指却因为无力而显得苍白无力。

裴妄没有理会。他看了一眼林见溪腿部被金属碎片划破的伤口，那血在低温下甚至没有流出来，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更重要的是，那个破裂的样品杆正在释放微量的中子辐射，虽然剂量不大，但足以对人体造成伤害。

裴妄没有任何犹豫。

他弯下腰，一把将林见溪从地上捞起来，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将他打横抱在怀里。林见溪很轻，轻得像一张纸，在裴妄怀里瑟瑟发抖。

“闭眼！”裴妄低吼，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个还在泄露辐射的破裂口。

他抱着林见溪，冲向紧急出口。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金属残渣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后背传来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那是极低温液氦冻伤后又被电火花灼伤的剧痛。但他没有停，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只是死死地护着林见溪的头颈，像一头护崽的野兽，冲过了那道致命的白雾。

隔离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救援人员冲了进来。

裴妄将林见溪放在担架上，动作粗暴，却极力避开了他腿上的伤口。直到那一刻，他才感觉到后背传来的钻心剧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

“裴妄！”顾潮生冲过来，看到裴妄后背那片被烧焦、又结了一层白霜的衣服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裴妄没有理会顾潮生。他只是死死盯着担架上的林见溪。

林见溪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温而呈现出诡异的紫色。但他没有看医生，也没有看顾潮生。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裴妄的后背上。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像结冰湖面的眼睛，此刻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一点点泛红，那层薄薄的水雾迅速积聚，最后凝结成一颗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那是一滴滚烫的泪。

落在裴妄满是灰尘和血渍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林见溪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但他那双眼睛里的冰层，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那里面不再是陌生和厌恶，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崩溃的情绪——是惊恐，是自责，是那三年里从未有过的心疼。

“……疼吗？”林见溪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裴妄的心脏。

他为了救他，后背灼伤，甚至可能遭受辐射。而林见溪问他的第一句话，是“疼吗”。

裴妄愣住了。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满足的笑容。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渗出血丝，但他却笑得像个疯子。

“疼。”裴妄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只要是你，砍我一刀我也疼，烧我一下我也认。”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林见溪脸上的泪，却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拦住了。

林见溪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那颗泪珠顺着鬓角滑落，消失在耳畔。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却死死地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是裴妄第一次看到林见溪流泪。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

救护车呼啸而去。裴妄被强行按在另一张担架上，他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但他却一直侧着头，看着不远处那辆车上林见溪的背影。

那一刻，所有的纠缠、所有的恨意、所有的隔阂，似乎都被那滴滚烫的眼泪，烫出了一个洞。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