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烦

江野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摸手机，胳膊肘撞到什么东西，侧头一看，顾云正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翻着那本《小王子》，已经看到最后一章了。

“你一直没睡？”江野嗓子哑得厉害，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睡了二十分钟。”顾云合上书，放回书架，“你睡了一个半小时。”

江野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是顾云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他胸口。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顾云——这人就穿了一件单薄的圆领T恤，领口露出一截平直的锁骨。

“你不冷？”江野把外套拎起来递过去。

“不冷。”顾云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走吧，老板要关门了。”

江野转头看柜台，老板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墙上挂钟指着五点四十。他睡了这么久？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两个人出了书店。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昏黄的路灯刚亮，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江野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等顾云。顾云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外套搭在臂弯里，白T恤在暮色里很显眼。

“你饿不饿。”江野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饿就是饿，不饿就是不饿。”

顾云看了他一眼：“你饿了。”

江野被他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我是问你。”

“我也饿了。”顾云说，“前面有家面馆，还行。”

江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附近有面馆？”

“你睡着的时候我出去转了一圈。”

江野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趁他睡觉的时候把周围摸清楚了，就为了等他醒了不饿肚子。他咳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上去：“行，那就吃面。我请客，你上次请我奶茶了。”

面馆在巷子口，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了一半。江野挑了个靠里的位子，把菜单推给顾云。顾云扫了一眼，点了碗清汤面。江野要了碗红烧牛肉面，又加了个卤蛋。

“你吃这么素？”江野看着他那碗清汤寡水的面。

“晚上吃太油不舒服。”

“你真是老干部。”江野嘴上嫌弃，筷子却伸过去，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到顾云碗里。动作太快，做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筷子悬在半空，尴尬地缩回来，低头扒面。

顾云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肉，没说话，夹起来吃了。江野余光瞥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赶紧埋头喝汤掩饰。

面吃到一半，江野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屏幕上是备注“妈”的来电，他犹豫了两秒，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顾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妈。”江野简短地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吃面，但速度慢下来了。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牛肉面已经坨了。

“不接？”顾云问。

“不想接。”江野顿了顿，“她最近……老打电话来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她同事的儿子考了第一名，什么隔壁邻居的孩子上了重点班。烦。”

顾云没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江野，等他自己说下去。

江野搅了一会儿面，忽然把筷子拍在碗沿上，抬起头：“我爸跟我妈离婚了。去年的事。我爸搬走了，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押我身上。她以前不这样的，现在天天盯着我，逃一次课她能哭半天。”

他说完，像是卸了什么重担，长长吐了口气。面馆里人声嗡嗡的，没人注意角落里两个少年。

顾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江野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清汤倒过去。江野瞪着眼看他：“你干嘛。”

“给你换一碗热的。”顾云叫来老板，又点了一碗牛肉面，特意嘱咐多放牛肉。做完这些他才看着江野，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你妈只是害怕。”顾云说，“怕你跟你爸一样，从她生活里消失。”

江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板端来新面，热气腾腾地冒着烟。江野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牛肉，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你干嘛。”他声音闷闷的，“搞得跟心理辅导似的。”

“我没辅导你。”顾云说，“我只是说实话。”

江野埋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眼眶发红。他吃了好几口，才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呢。你爸妈的事你也不跟别人说吧。”

“嗯。”顾云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的几根面条，“你是第一个。”

江野嘴里的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呛了两声，猛灌了一口水，咳嗽着瞪顾云：“你能不能别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这种话。”江野说不出口，耳朵尖烧得厉害。他低头继续吃面，把脸藏在碗后面。

吃完面出来，天彻底黑了。江野坚持要送顾云回去，两个人又沿着来时的路走。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江野停了一下。桂花快谢了，香味淡了很多，风一吹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顾云。”江野站在树下，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

“嗯。”

“下周。”江野吸了口气，抬起头看他，“下周还出来吗。不打游戏，也不去书店。就……随便走走。”

顾云站在他面前，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暖黄的边。他低头看着江野，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可以。”

江野松了口气，嘴角刚要翘起来，顾云又补了一句：“但周一到周五不行。你得上课。”

“……你真烦。”江野踹了一脚地上的落叶，踹飞了一小片。

顾云没躲，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卫衣帽子理了理，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后颈。江野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

“走了。”顾云收回手，转身往单元门走。

江野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上楼。二楼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顾云：到家说一声。】

江野盯着那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江野：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窗边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很快消失了。

江野扯了扯嘴角，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帽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他走了一路，闻了一路，到家门口的时候给他妈回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出去玩了。”他在电话里说，语气比平时软和了很多，“嗯，跟朋友。挺好的。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靠在自家门口，仰头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云：明天早上七点，学校门口见。别迟到。】

江野瞪大眼睛，打字：

【江野：？周日你让我七点到学校？？】

【顾云：篮球队晨练，我带你。你防守太差了。】

江野盯着屏幕，气笑了。他飞快打字：

【江野：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训我？】

那边回得很快：

【顾云：嗯。顺便请你吃早饭。】

江野看着“顺便请你吃早饭”这几个字，嘴角翘得老高。他靠着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江野：知道了。七点。迟到的是狗。】

发完他推门进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厨房里喊：“妈，明天早饭别做我的！”

他妈的脑袋从厨房探出来：“大周日你干嘛去？”

“打球！”江野已经蹦上楼了，声音从楼梯缝里传下来，“跟同学！学习好的那种！”

他蹿进房间，拉开衣柜开始翻运动服。翻到一半停下来，盯着衣柜里那排衣服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件他平时舍不得穿的——黑色的，领口和袖口有红色滚边，侧面还有暗纹。他对着镜子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帅。”他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