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江野醒得比闹钟还早。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顾云没发消息来,聊天记录停在他昨晚那句“老干部”。
江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爬起来洗漱。他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翻出来一件黑色卫衣,又觉得太普通,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最后他还是穿回了第一件黑的,只因为那件领口大一点,能露出锁骨上面那颗小痣。
他在镜子前拨弄额前的红发,已经快褪成棕色了,只剩发梢还有点暗红。他啧了一声,翻出上学期偷偷买的染发膏,自己对着镜子补了补。染完吹干,他退后两步端详——还行,看得出来是红的,但不至于太明显。他满意地拍了拍手。
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耳钉,换了副纯银的小圆环,简单干净。九点五十五分,他到了奶茶店门口。顾云已经在了。
江野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顾云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干干净净的,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他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手机,侧面轮廓在上午的日光里被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江野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快步走过去,故意放重脚步,让鞋底在地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来这么早。”他走到顾云面前,仰着头看他。
顾云收起手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额前那绺头发上。“又染了。”
“天生的。”江野面不改色。
“嗯。”顾云没拆穿,只是伸手,指尖在他发梢上轻轻捻了一下,“这次颜色对了。”
江野偏头躲开,耳根热得厉害:“别动手动脚的。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领着顾云往反方向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山虎贴了一整面。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旧书店。门脸很小,招牌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三个字——“旧时光”。
“书店?”顾云看着招牌。
“嗯。”江野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小时候发现的。老板是个退休老头,人挺好,不赶人。我有时候不想上课就来这待着。”
店里灯光昏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空气里有纸页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樟脑香。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看见江野进来,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江野轻车熟路地往最里面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边摆着一张旧沙发,布面磨得发白,但很干净。旁边是一扇小窗,能看到巷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桠。
顾云在他旁边坐下,环顾四周,目光慢慢扫过书架上的书脊。这里什么书都有,旧小说、旧杂志、工具书、甚至还有几本泛黄的小人书。
“你经常来?”顾云问。
“嗯。”江野窝进沙发里,腿盘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心烦的时候就来。老板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上课。”
顾云看着他。江野今天没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的,窝在沙发里小小一团,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上那颗小痣若隐若现。他额前的红发在昏光里颜色很深,耳钉反射着一线微弱的光。
“你心烦什么。”顾云问。
江野偏过头看他,抿了抿嘴。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耸了耸肩:“没什么。就……家里的事,学校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云没追问。他伸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是一本旧的《小王子》,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希望你能找到你的玫瑰。——2013年秋。”
“你信这个?”顾云举着书问。
江野瞄了一眼,嗤笑:“童话嘛。看看就得了。”
顾云把书合上,放回去。“我信。”
江野转头看他。顾云坐在那里,后背没有靠沙发,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的。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硬的壳泡软了一点。
“你信什么?”江野问,声音比平时低。
顾云想了想,说:“信有的人看着像混混,其实连烟都不敢抽。”
江野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之后猛地坐直了:“你查我?”
“没查。看出来的。”顾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书包里从来没有打火机,手上也没有烟味。耳洞打了好几个,但只戴最简单的那种。头发染了又不敢染太深,怕被认出来。”
江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大街上,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堪。顾云说这些话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好像只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
“你……”江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观察这么细干嘛。”
顾云没回答。他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棵梧桐。阳光透过枝桠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爸妈以前也开过书店。”
江野愣了一下。顾云的语气还是很平,但江野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有一道很细的裂痕,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后来关了。”顾云接着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要照顾她。书店不赚钱,就关了。”
江野想起来,顾云说过他爸带他打游戏,是小学的事。后来就没打过了。他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正了,肩膀往顾云那边靠了靠。没敢挨上去,只是近了一点。
“那你现在,”江野清了清嗓子,“你妈还好吗?”
“好多了。”顾云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凑近的肩膀上,然后移到他脸上,“所以我有空改文件,也有空跟你打游戏。”
江野的耳朵又红了。他往后靠了靠,嘟囔着:“谁问你这个了。”
顾云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旧书店的沙发里坐着,阳光慢慢从窗子这头移到那头。老板在柜台后面翻了个身,鼾声均匀。旧书的气味在暖光里浮动,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江野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差点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歪了一下头,靠到一个温热的、有点硬的东西上。是顾云的肩膀。他脑子昏昏沉沉的,没来得及弹开,就听到顾云低声说了一句:
“困就睡。不赶时间。”
江野闭着眼,嘴角弯了弯。他没动,就那么靠着。顾云的毛衣上也有洗衣粉的味道,跟他校服衬衫一样,干净的、淡淡的气味。
又过了一会儿,江野闷闷地说:“顾云。”
“嗯。”
“你明天还改文件吗。”
“可以不改。”
江野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窗外梧桐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板偶尔的鼾声和旧书页被风翻动的轻响。
顾云偏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江野的睫毛垂着,呼吸很轻,额前那绺红发蹭在他毛衣领口上。耳钉在昏光里偶尔闪一下,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顾云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从旁边抽了那本《小王子》回来,单手翻开,慢慢看。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混在江野的呼吸声里,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地移过地板,移过书架,移过沙发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1
蹲蹲,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