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职调查进行了两周。
这两周里,商迟没有再亲自出现过。派来的团队专业、高效、公事公办,跟楚江淮的人配合得还算顺畅。一切都在按流程推进,没有意外,没有波澜。
楚江淮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他没有。
每次路过那间接待过商迟的会客室,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步。那壶茶早就被保洁收走了,茶几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他总觉得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他把这归结为最近睡眠不足。
周五傍晚,尽职调查告一段落。双方团队在楚氏附近的餐厅吃了一顿例行公事的晚饭,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楚江淮作为东道主,敬了几轮酒,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提前退了场。
他没让司机送,一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清晰的冷意。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双手插进口袋,走得不算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自我介绍,只有一行字:
“你走错方向了。你家在另一边。”
楚江淮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环顾四周。
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昏黄,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他低头再看那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靠在墙边的身影。
商迟。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路灯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看到楚江淮,没有惊讶,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把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楚江淮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从巷口穿堂而过,吹动楚江淮的衣摆,也吹乱了商迟额前的碎发。
“商总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楚江淮先开了口,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商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抬头看他。
“散步。”
“散步散到楚氏楼下?”
“这一带又不是你家的。”商迟的回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让人无从反驳的无赖气。
楚江淮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商迟,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商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那支始终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里,揣进口袋,然后朝他扬了扬下巴。
“吃饭了没?”
楚江淮愣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商务餐。”
“那就是没吃饱。”商迟说着,从墙边直起身,朝他走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只丢下一句话:
“前面有家粥铺,还开着。我请你。”
他走出去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楚江淮还站在原地。
“怎么,怕我下毒?”商迟挑了挑眉。
“怕你另有企图。”
“我要是真有企图,不会选在街头巷尾。”商迟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摆了摆手,“跟上。不来就算了。”
楚江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夜风又吹了一阵。
他抬脚跟了上去。
粥铺很小,藏在一条居民区的巷子里,门脸不起眼,但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带着一股米香和烟火气。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看到商迟进来,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小商来了?老样子?”
“嗯。再加一份一样的。”
商迟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脱下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楚江淮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一圈这家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价格实惠得不像商迟会踏足的地方。
“你常来?”楚江淮问。
“加班晚了就来。”商迟倒了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楚江淮面前,“这家店的皮蛋瘦肉粥是整个片区最好的。”
楚江淮端起茶杯暖了暖手,没有接话。
粥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分量很足,表面撒着葱花和薄脆。楚江淮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确实好吃。米粒煮得软烂,皮蛋和瘦肉的咸香融进了粥底里,暖呼呼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
商迟也没有说话,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张桌子拼起来的距离和一碗粥的热气,谁都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直到楚江淮把一碗粥喝见了底,放下勺子,抬起头来。
“谢谢款待。”
商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碗里剩下的那几口粥,嘴角动了动。
“吃饱了?”
“饱了。”
“那走吧。”商迟没有挽留,招手叫阿婆过来结了账,起身拿起风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粥铺。外面的风还是凉的,但楚江淮的胃里暖了,倒也不觉得冷。
商迟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下,背对着他,把风衣穿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往哪边走?”他问,没有回头。
“左边。”
商迟点了点头,没有说送他,也没有说再见。他朝右边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楚江淮站在粥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喝粥的时候,他注意到商迟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新伤,像是被纸割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他没问。
他转身朝左边走去,夜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他没有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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