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入口就在这里?”
“对。我查过当年的修缮记录,这条地道是光绪年间修的,连通城隍庙和张家后院。后来张家改建过一次,把地道在张家那边的出口封死了,但城隍庙这边的入口还在。”
“封死了?那怎么进去?”
“封死的是张家那边的出口,又不是这边。我们从这边进去,把封死的部分挖开就行了。”
“要挖多久?”
“那要看封死的厚度。快的话半个时辰,慢的话一个时辰。”
“那就动手。天亮之前必须把东西拿到手。”
“明白。”
红念安和齐思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张家去的。而且他们知道那条地道的存在,说明他们对张家的渗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齐思宁的手已经摸向了弹弓,用眼神询问红念安——要不要动手?
红念安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她要看看,这些人进去之后,能不能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能——那他们背后的主使,自然会露出马脚。
如果能——那她就亲自把他们堵在地道里,一个也别想跑。
殿内传来一阵搬动重物的声响,紧接着是木板被撬开的嘎吱声,然后是有人跳下地道的沉闷落地声。
“通了!”有人低声喊道,“下来吧!”
脚步声陆续远去,逐渐消失在深处。
红念安站起身,走到偏殿的门前,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上锁,应声而开。
殿内空无一人,正中央的地面上,一块青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道简易的木梯通向下方。洞口边缘散落着一些泥土和碎石灰,显然是刚刚被撬开的。
红念安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地道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夹杂着泥土的气息。
“我们跟不跟?”齐思宁站在她身后,低声问道。
红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泥土。泥土是湿润的,还带着新鲜翻动的痕迹。她将那撮泥土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站起身来。
“不跟。”她说道。
齐思宁愣了一下:“不跟?那咱们在这儿等什么?”
“等人出来。”红念安的目光转向洞口深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进去了,总要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后半句:“我们再问问他们,在张家找到了什么。”
齐思宁看着她,忽然觉得红念安的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有些陌生。
那种平静的语气,那种笃定的神态,那种不动声色中透露出的杀意——
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张晚棠。
红念安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张晚棠。
不——应该说,她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她自己。那个一直被张晚棠的光芒所掩盖的、真正的红念安。
齐思宁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从腰间拔出弹弓,在手中转了个圈:“好。那就等他们出来。”
两个人退出偏殿,重新隐入夜色之中。
城隍庙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一只不安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庙宇,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一个时辰后。
地道入口处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只手从洞口伸出来,抓住了边缘,紧接着是一个脑袋探了出来——那人满脸灰尘,头发凌乱,但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对下面喊道,“虽然骨甲不在,但我找到了一样更好的东西!”
他翻身爬出地道,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要转身去拉下面的同伴——
一支冰冷的银丝,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别动。”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动一下,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能感觉到脖子上那根银丝的触感——细韧,冰凉,紧贴着皮肤,像是毒蛇的信子。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这根银丝就会切入他的皮肉,割开他的喉咙。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不配知道我是谁。”身后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更加恐惧,“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从张家拿到了什么?”
那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小姑娘,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吗?我混江湖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他话音未落,脖子上的银丝猛然收紧。
一阵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身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你从张家拿到了什么?”
那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终于意识到——身后这个说话平静的小姑娘,是真的敢杀人的。
“我说!我说!”他连忙开口,“是一封信!我们在张家书房的地板下面找到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信还没拆开,在我同伴手里!”
“你同伴人呢?”
“还在下面……地道挖到一半塌了一段,他被卡住了,我先上来找人帮忙……”
红念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地道塌了?
她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被自己制住的男人,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松开银丝,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齐思宁立刻上前,用一根麻绳将那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拖到角落里藏好。
“你看着他。”红念安说道,“我下去看看。”
“你疯了?”齐思宁一把拉住她,“地道都塌了,你下去找死吗?”
“那封信很重要。”红念安看着她,目光坚定,“能被藏在张家地板下面的信,一定是晚棠或者晚意姐姐留下的。如果落到那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
“没有可是。”红念安挣开她的手,走到洞口边,深吸一口气,“我会小心的。如果我半个时辰没上来,你就去找解思宁,让她想办法。”
说完,她纵身一跃,跳入了地道中。
地道里比红念安想象的还要狭窄。
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年久失修,多处已经开裂,不断有泥土从裂缝中簌簌落下。空气潮湿而闷浊,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她猫着腰,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着一盏从偏殿里找到的油灯,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走了大约十几丈,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处塌方。大量的泥土和碎砖从顶部坍塌下来,将地道堵得严严实实。在塌方的边缘,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半截身子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上半身,正在奋力挣扎。
看到灯光,那人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恐:“你……你是谁?!”
红念安没有回答。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紧握着的一个油布包裹上。
“把那个给我。”她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人下意识地把油布包裹往怀里缩了缩:“你做梦!”
红念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脱臼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油布包裹从他手中脱落,被红念安稳稳地接住。
“你——!”那人痛得满头大汗,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你敢动我,我家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红念安站起身,将油布包裹收好,低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你家主人是谁,我不感兴趣。”她说道,“你回去告诉他——张家的人,不是他能动的。”
说完,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留下那人在坍塌的地道中愤怒地咆哮。
她的步伐很快,但很稳。
油灯的光线在她手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出地道,回到偏殿中,将那块青石板重新盖好。
齐思宁迎上来,看到她手中的油布包裹,眼睛一亮:“拿到了?”
“拿到了。”红念安点了点头。
她走到烛光下,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已经存放了一段时间。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致吾妹。”
红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吾妹。
这是张晚意写给张晚棠的信。
她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她很想拆开来看,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信。这是张晚意留给张晚棠的信。她没有权利拆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存放。
“走吧。”她说道。
“去哪儿?”
“回家。”红念安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然后等晚棠回来。”
齐思宁看着她,忽然觉得红念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是温和,不是沉静。
而是一种被淬炼过的、坚硬的、锋利的光。
就像一块璞玉,被打磨之后,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质地。
“好。”齐思宁咧嘴一笑,“那就等她回来。”
两个人走出城隍庙,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上。
夜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但她们的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湘西,张晚棠正站在一座古老的山门前。
山门很高,很宽,由整块的青石雕凿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在石面上缓缓游走。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些符文。
指尖触碰到石面的那一刻,她感到一股强烈的震动从石门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苏醒了过来。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血玉。
血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的纹理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动着,像是一条条血管,在输送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巨大的石门。
“姐姐,”她轻声说道,“你到底在这扇门的后面,藏了什么秘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山门旁边的一片树林。
在那里,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笔和一小瓶墨水,以及几张裁剪整齐的纸条。
她蘸了蘸墨水,在纸条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将纸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然后用蜡封好口。
她站起身,走到一棵高大的松树下,吹了一声口哨。
不一会儿,一只灰色的信鸽从树冠中飞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将竹筒系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去吧,送回长沙。”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起,消失在月色中。
张晚棠站在原地,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
“念安,思宁,”她轻声说道,“长沙就拜托你们了。”
“等我回来。”
她转身,重新走向那座古老的山门。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剑,直指那座沉默的石门。4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