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仙大考当日,城中央演武场人山人海。
三丈高的青石擂台矗立场中,四周看台座无虚席,密密麻麻挤满修士。空气中灵气翻涌,混杂着紧张、期待、嫉妒、不甘,无数情绪拧成一股厚重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考场入口处,考生列队等候,人人面色紧绷。有人抓紧最后时间闭目调息,有人翻来覆去背诵功法口诀,还有人不停打量身旁对手,暗自对比境界高低,心底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三年一次的大考,决定资源、地位、宗门前途,决定三年之内的排名高低。没人敢松懈,没人能从容。
人人都想赢,人人都怕输。
陆砚站在考生队伍末尾,一身素色衣衫,神色淡然,和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清寒与王宸站在他身侧,二人同样心境平和。自从黑渊秘境幻境破执之后,他们早已跳出排名攀比的桎梏。此次前来大考,不是为了争名次,只是想看看这镇仙城的内卷盛景,也会一会那位常年第一的天骄洛星宇。
“下一组,筑基境对战!”
高台上考官一声令下,两道身影纵身跃上台。
二人都是筑基一层,一上台二话不说,直接出手。招式狠厉,招招攻向要害,全然不顾防守,一心只想快速击败对手,拿下高分。
“看!张师兄这招奔雷手,又快又狠!”
“李师弟也不慢,他可是通宵三月苦练这门功法,就为大考一鸣惊人!”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情绪跟着台上走势起伏。不少考生攥紧拳头,暗自对比自己若是上场,能否接下这几招,越比心底越慌。
陆砚望着台上,轻轻摇头。
两人招式看似迅猛,实则心浮气躁。每一招都想着赢、想着快、想着碾压对手,反而招式用老,破绽百出。若是稳扎稳打,胜负尚未可知;这般拼命求胜,反倒容易被人借力打力。
果然,不过十余招。
其中一人急于取胜,全力一掌劈出,旧力耗尽新力未生,空门大开。对手抓住机会,反手一击,直接将他打下擂台。
“胜者,赵峰!”
考官高声宣布。
获胜的赵峰站在台上,满脸狂喜,可这份喜悦没持续片刻,他立刻看向更高处的榜单,心底又开始焦虑:下一场对手更强,我能不能赢?这次能不能冲进前十?
赢了也不安,输了更崩溃。
这便是镇仙大考的常态——永无止境的攀比,永远没有松弛的时刻。
一场接一场比试进行。
台上修士拼命厮杀,台下观众疯狂对比。有人为排名上升狂喜,有人为名次跌落崩溃。整个演武场,就是一座巨大的内卷熔炉,把所有人的道心、执念、情绪,统统熔炼成焦虑的火焰。
“接下来,洛星宇!”
考官话音刚落,全场瞬间沸腾。
“洛天骄!终于轮到洛师兄了!”
“连续三届榜首,筑基三层无敌手!”
“这次肯定又是第一!毫无悬念!”
万众瞩目之中,洛星宇一袭锦衣,纵身跃上擂台。身姿挺拔,神色冷傲,周身灵气内敛,筑基三层的气息稳稳铺开,压得全场微微一静。
他的对手,是一名筑基二层的修士,面色发白,明显压力巨大。
“出手吧。”洛星宇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刻入骨髓的自负。
那修士咬牙,率先出手,灵气汇聚双拳,全力攻来。
洛星宇身形微动,招式精准而凌厉。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灵气掌控妙到毫巅。不过三招,对手便招架不住,被一掌震退下台。
干净利落,碾压取胜。
全场掌声雷动,无数修士眼中满是崇拜与羡慕。
“太强了!三招败敌!”
“洛天骄果然名不虚传!”
“这就是拼命修炼的成果!不卷怎么可能这么强!”
狂热的声音此起彼伏,更多人心中燃起斗志,发誓回去之后要加倍苦修,向洛星宇看齐。
洛星宇站在台上,接受万众仰望,面色依旧冷傲,可心底却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方才出手,他刻意压制节奏,想要表现得从容不迫,证明自己并非靠焦虑内卷取胜。可方才陆砚那番话,如同种子一般扎在心底,时不时冒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看向台下人群,精准找到陆砚的身影。
四目相对。
陆砚神色平静,目光澄澈,仿佛一眼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洛星宇心头一紧,莫名升起一股躁意。
不行,不能被他影响。
我是第一,永远是第一。
我要用绝对实力,碾碎他的歪理邪说。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陆砚,上台。”
“你说我满身破绽,说我困于第一的心魔。”
“今日,我便当着全镇仙城的面,败你。”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拼命内卷得来的实力,才是真正的大道!”
轰!
全场瞬间炸开锅。
“陆砚?是谁?”
“就是昨天口出狂言那个炼气修士!说洛天骄有心魔那个!”
“疯了吧?炼气巅峰挑战筑基三层?找死不成?”
“他以为靠几句歪理就能赢?大考靠的是实力!”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陆砚,有嘲讽,有不解,有幸灾乐祸。
苏清寒眉头微蹙:“洛星宇修为高出你两大境界,他这是想当众碾压你,证明自己。”
王宸也道:“小心,他求胜心切,招式必然狠辣。”
陆砚淡淡一笑,迈步向前:“他越想证明,心魔越重。”
“他要战,那便战。”
众人只见那名素衣少年,缓步走出人群,纵身一跃,轻飘飘落于擂台之上。
炼气巅峰的气息,稳稳铺开。
和对面筑基三层的洛星宇相比,境界差距,如同天堑。
“哈哈!炼气打筑基?不自量力!”
“洛师兄一招就能秒了他!”
“还说什么心魔,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的骗子!”
台下嘲讽声此起彼伏。
洛星宇盯着陆砚,眼底寒意涌动:“现在认输,我可以留你颜面。”
陆砚摇头:“你错了。我上台,不是来和你比胜负的。”
“我是来帮你,解开第一的枷锁。”
话音落下,洛星宇勃然大怒。
“大言不惭!”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动,筑基三层的灵力轰然爆发,掌风凌厉,直扑陆砚。
这一掌,凝聚十成功力,他要一招制胜,当众狠狠打脸。
台下众人惊呼,都以为陆砚必败无疑。
可就在掌风临身的刹那,陆砚脚步轻斜,身形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躲开这一掌。
“怎么可能?!”
全场惊呼。
洛星宇也是一愣。
他全力一击,居然被一个炼气修士轻松躲开?
“你看,你太想赢了。”陆砚站在他对面,声音平静,“一招一式,都想着碾压、想着速胜、想着完美无瑕。”
“可越想完美,破绽越明显。”
“胡说!”洛星宇咬牙,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招式更疾,灵气运转更快,掌影重重,封死陆砚所有退路。
他不信,自己筑基三层的实力,拿不下一个炼气修士。
可陆砚依旧从容。
他不用硬接,只靠身法游走。洛星宇每一招的意图、节奏、发力点,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他速度更快,是他能看穿对方的心。
洛星宇急于求胜,心浮气躁,招式再快再狠,轨迹早已被陆砚预判。
台上两道身影,一追一躲。
洛星宇攻势如狂风暴雨,却连陆砚的衣角都碰不到。
台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脸上的嘲讽慢慢变成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洛师兄全力出手,居然碰不到他?”
“他的身法也太诡异了!”
苏清寒轻声道:“不是身法诡异,是他每一步都踩在洛星宇招式的空档里。”
王宸目瞪口呆:“他真的能看穿每一招的破绽?”
台上,洛星宇越打越急。
骄傲如他,当着全城人的面,连一个炼气修士都拿不下,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心底的焦虑、愤怒、不甘、恐惧,一股脑涌上来。
我不能输。
我是第一。
我永远都要是第一。
心魔彻底躁动,灵气运转开始紊乱,招式越发狠辣,也越发破绽百出。
陆砚一边躲闪,一边开口,声音清晰传入他耳中:
“洛星宇,你从小便是第一天才,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必须是第一。”
“你第一次拿第二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恐惧?怕师父失望,怕同门嘲笑,怕所有人都说你不行了。”
“于是你拼命修炼,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害怕。”
“你活在第一的名号里,被它捆了十几年。”
“你赢了所有人,唯独输给了‘第一’这两个字。”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洛星宇心底。
他的童年、他的成长、他所有的努力背后的恐惧,被赤裸裸揭开。
没错。
他六岁练气,九岁筑基,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所有人都对他说,你是最棒的,你永远要拿第一。
他第一次大考拿了第二,师父失望的眼神、同门私下的议论,让他彻夜难眠。
从那以后,他加倍苦修,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不是想变强,是怕变弱。
他不是享受第一,是恐惧第二。
“不……不是的!”洛星宇嘶吼,招式彻底乱了,“我是天骄!我本来就该是第一!”
他彻底失控,全身灵气疯狂涌动,不顾经脉承受极限,打出最强一击。
“给我败!”
这一击,威势滔天,可在陆砚眼中,全是破绽。
陆砚不再躲闪,踏前一步,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灵力,轻轻点在洛星宇手腕穴位。
啵——
如同刺破气球。
洛星宇浑身灵力瞬间溃散,招式彻底崩解。
他踉跄后退几步,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输了。
他居然输了。
输给了一个炼气修士。
全场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
筑基三层的洛天骄,居然输给了炼气巅峰的无名散修?
这怎么可能!
洛星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输了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可怕。
可奇怪的是,恐惧到极致,心底反而有什么东西,碎了。
压在他身上十几年的第一的枷锁,随着这场失败,轰然碎裂。
他一直怕输,怕失去第一的名号。
可真的输了,天也没塌。
反而……一身轻松。
洛星宇缓缓抬头,看向陆砚,眼神复杂,有茫然,有解脱,也有感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输了。”
“你没输。”陆砚轻轻摇头,“你只是终于不用再赢所有人了。”
“修行是自己的事,快慢强弱,不必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第一很好,第二也不可耻。”
“能放下执念,比赢一万场都重要。”
洛星宇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周身紧绷的气息尽数散去。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松弛。
“多谢。”他郑重拱手,“一语点醒梦中人。”
台下,依旧一片寂静。
所有人看着台上的一幕,心神巨震。
他们从小到大接受的道理,都是要拼命、要内卷、要争第一。
可今天,一个炼气修士,用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告诉所有人——
比胜负更重要的,是道心通透。
比内卷更有用的,是放下执念。
不少修士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忽然觉得很累。
天天卷、年年比,拼到身心俱疲,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虚名,把自己困在牢笼里,值得吗?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
高台上的考官们,也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这场大考,出了最大的意外。
榜首天骄败了,可没人觉得他丢人。
反而,所有人都开始思考,自己一直以来拼命内卷的意义。
陆砚走下擂台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没人再嘲讽,没人再质疑。
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震撼与思索。
苏清寒迎上来,轻声道:“你这一战,怕是要撼动整座镇仙城的道心。”
王宸感慨:“以前我觉得,内卷是天经地义。现在才明白,跳出内卷,才是真的大道。”
陆砚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想着改变谁,也没想着撼动什么。
他只是走自己的道,见众生的心魔,顺手破局而已。
三日后,陆砚三人离开镇仙城。
出城的时候,城中已经悄然变化。
街边依旧有修士打坐,却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平和;大考榜单还在,却少了许多驻足攀比的身影。
洛星宇闭门谢客,说是要重新梳理道心,不再执着名次。
一场大考,破了一位天骄的心魔,也醒了一城人的执念。
陆砚一路向西,步履从容。
前路还有更多山河,更多卷王,更多心魔。
而他的道,才刚刚开始。
众生皆卷,我自从容。5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