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妄是被冷醒的。
不是地板冷。地板确实冷,十一月的水泥地,躺了一夜,后背像被冰块贴着。但他扛得住。
让他醒的不是冷。
是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时林迟早上会翻身,会打哈欠,会把被子踢到地上,会用脚去踹他的床沿——"哥,起床了。"
但今天没有。
今天什么都没有。
只有呼吸。
很近的呼吸。
林妄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隔了一层水。他侧躺着,面朝床的方向——
林迟在床上。
不是睡在地上。是在床上。
被子盖到下巴,头发乱成一团,眼睛闭着。但他的脸——
离林妄很近。
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近。是"他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下巴搁在床沿上、正对着林妄的脸"的近。
距离大概十厘米。
林妄的手还放在他头顶上。
不对。
不是头顶了。
是后脑勺。
因为林迟探出身子了,他的头比平时低了大概二十厘米,所以林妄的手从头顶滑到了后脑勺。
但没松。
还是那个姿势。
像放了一杯水的姿势。
轻轻的。
怕洒了。
林妄看着林迟的脸。
林迟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不是那种"睡觉张嘴"的张,是那种"梦里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的张。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有一点红——冻的。
林妄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
很慢。
很慢很慢。
像从一杯水上面把杯子端走——不是不想拿,是怕洒。
他的手指从林迟的后脑勺滑开,经过发梢,经过耳廓——
林迟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那种被碰到之后的本能反应。像猫被摸了耳朵会抖一下。
林妄停了。
他的手悬在林迟耳朵旁边,没碰。
但热气已经透过去了。
林迟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松了。
然后他的眼睛——
没睁。
但他的嘴唇动了。
"别走。"
两个字。
很轻。
轻到像梦话。
但林妄听见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梦话但我不确定你说的是不是梦话"的僵。
"林迟。"
没反应。
"林迟。"
还是没反应。
他的呼吸很均匀。眉头松了。嘴也不动了。
睡着了。
刚才那两个字,是梦话。
林妄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坐起来了。
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林迟的脸——从下往上看,能看见林迟的下颌线,能看见他脖子上一小片皮肤,能看见被子边缘露出来的锁骨。
林妄把视线移开了。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他画过一条线。
他定过规矩。
他说过"别爬我床""别看我""以后穿自己的衣服"。
他说过所有"不要"。
但每一次说完"不要"之后——
他勾了林迟的手指。
他在林迟脊椎上写了字。
他把手放在林迟头顶上。
他让林迟睡他的床。
他让林迟穿他的衣服。
他让林迟拽他的衣角。
他说了所有"不要"。
然后做了所有"要"。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的笑。
他是林妄。
疯子林妄。
打架不讲道理,说话不留余地,规矩定了就是铁律,说一不二,从不反悔。
但他在林迟面前——
反悔了十七次。
他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像叹气。
"疯子。"他小声说。
不知道在骂谁。
可能是骂自己。
林迟翻了个身。
面朝他的方向。
被子从肩膀滑下来一截,露出半边锁骨和灰色卫衣的领口——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是林妄的。
但颜色差不多。
都是灰的。
林妄看着那截锁骨。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伸手。
不是碰林迟。
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抖开,轻轻地——很轻——盖在林迟身上。
盖住了那截锁骨。
盖住了灰色卫衣。
盖住了林迟整个人。
校服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洗衣液。
还有一点——那个没点的烟盒的味道。
林迟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外套里。
像猫找到暖的地方,自动往里钻。
林妄看着他的头顶。
被外套盖住了。
只露出头发。
乱糟糟的。
翘着两撮呆毛。
他伸手——
按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角。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层很淡的粉色,像有人拿水彩笔在纸上涂了一下,没涂匀,边缘还洇着。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
蹲下来。
和林迟平视。
林迟还在睡。
外套盖着,只露出一张脸。
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快醒了。
林妄看着他。
"林迟。"
没反应。
"林迟。"
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林迟,起床。"
"……嗯。"
声音闷闷的,从外套里面传出来。
"起来。"
"……再睡五分钟。"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早读。"
"早读七点半……现在才六点……"
"那你再睡一分半钟。"
"……"
外套动了。
林迟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头发炸成一团鸟窝。眼睛半睁着,迷茫的,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他看见林妄。
蹲在床边。
和他平视。
距离大概二十厘米。
"哥?"
"嗯。"
"你蹲这干嘛?"
"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头发又翘了。"
林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
两撮呆毛。
翘得老高。
"你每次都按不平。"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头发硬。"
"那是我的头发,不是你的。"
"嗯。"
林迟从外套里爬出来。
外套滑到他肩膀上,他裹着外套坐在床上,看着林妄。
林妄蹲在地上。
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林妄的侧脸上。他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下颌线,鼻梁,睫毛。
他的表情很平。
但他的眼睛——
不是平时那种"我看你但我没别的意思"的眼睛。
是那种"我想清楚了"的眼睛。
林迟的心跳快了。
"哥。"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就是……"林迟想了想,"你平时看我的时候,像在忍。"
"现在呢?"
"现在不像了。"
林妄没说话。
他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背对着林迟。
"穿衣服。"他说。
"哦。"
林迟下床,找到自己的衣服,进卫生间换了。
出来的时候,林妄在刷牙。
他靠在门框上,等林妄刷完。
林妄吐掉漱口水,擦了擦嘴,看了他一眼。
"走了。"
"去哪?"
"教室。"
"早读不是七点半吗?"
"先去占座。"
"占什么座?"
"你坐我旁边。"
"一直坐旁边啊。"
"今天坐里面。"
"里面是哪?"
"靠墙。"
林迟想了想。
靠墙的位置是教室里最里面的角落。平时没人坐——因为太偏了,离黑板远,离门也远。
但那个位置有一个好处——
只有两个人坐的时候,才不会被人看见。
"你怕被看见?"林迟问。
"不怕。"
"那你为什么要坐里面?"
林妄拿起书包。
"因为里面安静。"
"骗人。"
"随便。"
两个人出了宿舍。
走廊上没人。十一月的早晨,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冷得刺骨。
林迟走在林妄旁边。
不是后面。
是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妄停了。
"林迟。"
"嗯?"
"昨晚的事。"
林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昨晚的事?"
"你知道什么。"
"我……"
"以后别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清楚。"
林迟看着他。
林妄没看他。他在看楼梯下面——一楼大厅的地砖,被晨光照得发白。
"但我不会让你走。"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但林迟听见了。
他站在楼梯口,十一月的风打在他脸上,但他觉得自己的脸比风还烫。
"哥。"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
"那你当没听见。"
"我不。"
林妄转头看他。
那个眼神很短。
但很重。
像一根钉子,钉进去就不拔了。
"林迟。"
"嗯。"
"你要是跟别人说——"
"我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
林迟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妄忽然停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林迟,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林迟。"
"嗯?"
"我那些规矩。"
"怎么了?"
"全废了。"
林迟愣住了。
"什么全废了?"
"你知道什么全废了。"
林迟站在教学楼门口,十一月的风吹在他脸上。
但他觉得自己的脸比风还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蜷着。
指尖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疯子认输了。
他哥认输了。
不是输给谁。
是输给他。
林迟笑了。
笑得很小声。
但停不下来。
他快走两步,拽住了林妄的衣角。
不是袖子。
是衣角。
林妄没让他松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
走廊上很安静。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
一前一后。
中间隔着一截衣角。
和一条已经不存在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