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迟等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六点四十到晚上十点,十六个小时,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上课。一个字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讲一次函数,他在看林妄的后脑勺。英语老师在讲阅读理解,他在看林妄的侧脸。历史老师在讲辛亥革命,他在看林妄握笔的手指。
第二件:吃饭。食堂里两个人照例坐一起。林妄照例给他夹菜。照例膝盖碰膝盖。但今天林妄碰完之后没缩回去。
一直贴着。
一整顿饭。
林迟吃出了石头味。
第三件:等。
等天黑。等晚自习结束。等走廊上的人走光。等林妄说"走了"。
他等了十六个小时。
等到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刺啦一声,全班都看了过来。
"你干嘛?"林妄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
"没干嘛。"
"你站那么猛干嘛?"
"腿麻了。"
"坐了一节课你腿麻了?"
"……坐久了。"
林妄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很准。他在读林迟的表情——不是"你没事吧"的读,是"你在急什么"的读。
林迟不敢看他。
他拎起书包,率先走出了教室。
走了两步,停了。
回头。
林妄还坐在座位上,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走了?"林迟说。
"催什么。"
"你不是说今晚吗?"
"我说了吗?"
"你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今晚'。"
"我说的是'今晚来睡'。"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照得人脸发白。
"哪里不一样你自己不知道?"林妄说。
林迟张了张嘴。
他知道。
"来睡"是邀请。
"今晚"是承诺。
邀请可以说"算了不来了"。
承诺不行。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林妄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
林迟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妄忽然停了。
"林迟。"
"嗯?"
"今晚你睡床上。"
"……你不是说睡地上吗?"
"昨天是昨天。"
"那今天呢?"
"今天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林迟愣了一下。
他哥睡地上?
林妄睡地上是什么概念——林妄从来不让任何人睡他的床,但自己也不会睡别人的床。他的床是他的领地,他的地板也是他的领地。
让他睡地上,等于让他放弃一半领地。
"你睡地上会感冒。"林迟说。
"不会。"
"十一月的地板——"
"我说不会。"
林迟不说话了。
他跟着林妄走下楼梯。
走到宿舍楼下面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不是满月。是那种缺了一角的、灰白色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月亮。挂在宿舍楼顶上面,光照下来,把操场照得发白。
林妄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挺冷的。"他说。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你手冰的。"
林迟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缩进袖子里了。
林妄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了一下林迟的手。
不是勾手指。
是握。
整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
林迟的手指在抖。
林妄的手是热的。不是那种刚洗完热水手的烫,是体温的暖。从掌心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腕骨,从腕骨传到——
"走了。"林妄松手了。
松得很快。
像烫到了。
林迟看着自己的手心。
热的。
全是热的。
宿舍里没开灯。
林妄摸黑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把那条军绿色毯子拿出来了。
他走到宿舍中间,把毯子铺在地上。
铺得很平整。四个角都拉直了。像铺床一样认真。
林迟站在门口,没动。
"你站那干嘛?"
"我……"
"过来。上床。"
林迟走到床边。
床是林妄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没看完的课外书。
他坐下了。
床垫陷下去一块。
林妄在地板上躺下了。
毯子盖在身上,只盖到胸口。他侧躺着,面朝床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大概五十厘米。
比昨晚近。
比画线那天近。
比小指勾小指那天近。
林迟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日光灯旁边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在想昨天那条线。"
安静了。
林妄没回答。
但他的呼吸变了。变重了。
林迟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头探出床沿,往下看。
林妄躺在地上,侧着身子,眼睛闭着。但他的眉头皱着——睡着了不会皱眉,只有醒着才会。
"你眼睛闭着干嘛?"
"养神。"
"你在装睡。"
"没有。"
"你眉头皱着。"
"……"
"你每次装睡都皱眉。"
林妄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对视。
从上往下看,从下往上看。
距离五十厘米。
不近不远。
刚好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你看什么。"林妄说。
"看你。"
"说了别看。"
"你说了,但我不听。"
林妄没说话。
他坐起来了。
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他的后脑勺刚好抵着林迟垂下来的手。
林迟的手指悬在他头顶上方。
没碰。
但很近。
"你手干嘛呢?"林妄说。
"没干嘛。"
"你手在我头上。"
"我没碰你。"
"你快碰到了。"
"那我不碰。"
"……"
安静了。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点。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不是昨晚那条线。
是月光。
但位置差不多。
林妄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月光。
又低下了头。
"林迟。"
"嗯。"
"你下来。"
"干嘛?"
"坐地上。"
"为什么?"
"因为你的头快碰到我头发上了。"
林迟想了想,从床上滑下来。
他的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他盘腿坐在林妄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上。
背靠着床。
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
比昨晚近。
比画线那天近。
"哥。"
"嗯。"
"你为什么要我下来?"
"因为你在上面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往下看。"
"我看你后脑勺——"
"我知道。"
"那你怎么睡不着?"
"因为我知道你在看。"
林迟沉默了。
他转头看林妄。
林妄没看他。他在看前面——看宿舍那面空荡荡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裂缝和一块水渍。
但他的耳朵——
又是红的。
"哥。"
"嗯。"
"你耳朵又红了。"
"暖气。"
"十一月的暖气没那么热。"
"那就是热。"
"骗人。"
"随便。"
安静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月光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层。
十厘米。
被月光填满了。
林迟的手垂在身侧。
林妄的手也垂在身侧。
两个人的手背挨着。
没碰。
但快碰到了。
差大概一厘米。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走。
宿舍楼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拖沓,大概是宿管在查房。手电筒的光从窗户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了。
"十点了。"林妄说。
"嗯。"
"该睡了。"
"嗯。"
没人动。
又安静了一分钟。
"林迟。"
"嗯。"
"你手。"
"什么手?"
"你的手。"
林迟低头看。
他的手背——和林妄的手背之间——那一丝缝隙——
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上的。
不是刻意。是那种坐着坐着、身体自动靠近的碰。
两个人的手背贴着。
皮肤贴着皮肤。
热的。
林妄没缩。
林迟也没缩。
"你碰我了。"林妄说。
"没有。"
"你碰了。"
"是你碰我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手在动。"
"我手没动。"
"你手在往我这边移。"
"……"
安静了。
林妄的手停了。
但没缩回去。
还贴着。
"林迟。"
"嗯。"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十点零三分。"
"十点零三分了。"
"嗯。"
"你该回你宿舍了。"
"你说了今晚。"
"我说的是今晚来睡。"
"那我现在在睡。"
"你没睡。你在说话。"
"那你让我安静地睡。"
林妄沉默了。
他侧过头,看了林迟一眼。
月光照在林迟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挂着一点光——不是泪,是月光的反光。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
不是欲言又止。
是在等。
等林妄说"算了"。
或者等林妄说"随便你"。
或者等林妄什么都不说。
林妄没说话。
他转回头,面朝那面空荡荡的墙。
但他的另一只手——没贴着林迟的那只——抬起来了。
很慢。
很慢很慢。
搭在了林迟的头顶上。
不是摸。
是放。
像放一杯水。
轻轻的。
怕洒了。
林迟没动。
他的头发被林妄的手压住了,翘着的那两撮呆毛被按平了。
"哥。"
"嗯。"
"你干嘛?"
"睡觉。"
"你手在我头上。"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头发翘。"
"所以呢?"
"压平。"
"……"
"别说话。睡。"
林迟闭上眼睛。
头顶上有一只手。
不重。
但很暖。
他想:如果现在他睡着了,明天林妄的手会收回去吗?
会。
一定会。
因为林妄醒着的时候永远不会做这种事。
但睡着的时候——
昨晚勾着他的手指没松。
前晚在他脊椎上写了一个字。
今晚把手放在他头顶上。
林妄醒着的时候是刀。
睡着的时候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手很稳。
不抖。
不缩。
就那么放着。
像锚。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边走了一点。
宿舍楼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重一轻。
一快一慢。
中间隔着十厘米。
和一只放在头顶上的手。
林迟睡着了。
他不知道林妄有没有睡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只手,到早上六点,也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