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两个人谁也没提"该走了"。
宿舍楼外面滴水的声音从密集变成稀疏,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收伞。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下,"嗒"。
林迟的小指还勾着林妄的小指。
不是故意的。是刚才坐下的时候碰上的,碰上了就没松开。谁也没说,谁也没动。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像两只蚂蚁在触角。
林妄没看。他在看对面墙上的一个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他盯了大概三分钟了。
林迟也没看。他在看自己的脚尖。林妄的裤子太大了,裤脚堆在鞋面上,他一直在用脚趾把裤脚往上拨。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林迟能听见林妄的呼吸——不快,但比平时重一点。像在用鼻子呼吸,但嘴巴微微张着。
"哥。"
"嗯。"
"你背上那个疤。"
林妄的小指动了一下。
不是抽走。是收紧了。
"说了,小时候摔的。"
"摔成那样?"
"从二楼摔的。"
"你骗人。"
"随便。"
林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林迟的事——他把小指勾得更紧了。
不是拉手。是勾着。像小孩之间拉钩的那种勾法。但只有小指,没有大拇指。
林妄感觉到了。
他偏了一下头。
林迟在低头看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他的指尖比林妄的白,指甲剪得很短,小指上有倒刺——冬天手干,他从来不涂护手霜。
林妄看着那根倒刺。
"你手破了。"
"没有。"
"有。小指上。"
"那是倒刺。"
"撕了没有?"
"没有。"
"等着。"
林妄松开小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一把指甲剪。金属的,巴掌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林迟愣住了:"你随身带这个?"
"嗯。"
"为什么?"
"你每个月都撕倒刺,撕出血来找我上药。我懒得每个月都找药箱。"
林迟看着那把指甲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哥记得。
他每个月撕倒刺这件事,他自己都记不住。但他哥记得。记得清清楚楚,连"找我上药"都记得。
林妄拉过他的手。
不是拉整只手。是只拉了小指。
他把林迟的小指掰过来,用指甲剪"咔嚓"一下,剪掉了那根倒刺。
很轻。
但林迟"嘶"了一声。
"疼?"
"不疼。就是……突然。"
林妄没说话。他又"咔嚓"了一下,把旁边翘起来的一点皮也剪了。
然后他放下林迟的手,把指甲剪收回口袋。
"行了。"
林迟看着自己的小指。倒刺没了,但被剪的地方有一点红。
"哥。"
"嗯。"
"你刚才松手了。"
林妄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松手。"
"小指。你松开了。"
"……"
"现在不勾了。"
林妄没回答。
他看着林迟。林迟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还是那二十厘米。但空气变了。
林妄伸出了小指。
不是勾。是伸。像递过去一样,悬在林迟小指旁边,没有碰上去。
等着。
林迟看着那根小指。
然后他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比刚才更紧。
林妄没动。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的,没什么起伏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林迟看见了。
他没说。
他只是把小指勾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歪了一下头,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面朝林妄的方向。
"哥。"
"嗯。"
"你耳朵红了。"
"暖气太热。"
"十一月的暖气没那么热。"
"那就是太热。"
林迟笑了。
很小声的笑。像猫打呼噜。
林妄没看他。他盯着墙上那只"猫"水渍,表情纹丝不动。
但他的另一只手——没勾小指的那只——悄悄挪了一下。
挪到了林迟的膝盖旁边。
没碰。
但很近。
近到林迟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宿舍楼下面有人经过,脚步声拖沓,大概是宿管在查房。手电筒的光从窗户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了。
"十点了。"林妄说。
"嗯。"
"你该回你宿舍了。"
"嗯。"
林迟没动。
林妄也没动。
又安静了一分钟。
"哥。"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穿你的衣服给我吗?"
"你想穿?"
"……嗯。"
"那就穿。"
"那后天呢?"
林妄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很亮。像冬天里划了一根火柴,只亮了一秒就灭了,但那一秒足够把人烫一下。
"你事真多。"他说。
"那你到底给不给我穿?"
"给。"
"大后天呢?"
"林迟。"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每天给你穿衣服?"
林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烧起来了。
"不是!我是说——衣服!借我穿!"
"我知道。"
"那你刚才那个意思——"
"我没那个意思。"
"你明明有!"
"没有。"
"你有!"
林妄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林迟,手搭在门把手上。
"走了。送你回去。"
"可是——"
"林迟。"
"……哦。"
林迟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林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林迟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迟忽然伸手,拽住了林妄的衣角。
不是袖子。是衣角。卫衣的下摆。
林妄停了。
他没回头。
"又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拽我干嘛。"
"……走路。"
林妄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走了。
步子慢了一半。
林迟跟在他后面,手指捏着卫衣的下摆,像牵着一只大狗。
走到林迟宿舍门口的时候,林妄停了。
"到了。"
"嗯。"
林迟没松手。
林妄也没走。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站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截卫衣下摆。
"松手。"林妄说。
"……哦。"
林迟松了。
手指离开布料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指尖凉了一下。
林妄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了。
"明天穿我的。"
"哪件?"
"随便哪件。"
"那我要那件灰色的。"
"随你。"
他的脚步声远了。
林迟站在门口,看着林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指上被剪掉倒刺的地方,还有一点点红。
他把小指弯了一下。
然后他进去了。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里。
热的。
全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