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是在第四节课。
毫无预兆。前一秒太阳还挂在西边,后一秒天就黑透了,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拿石子往外扔。
林迟坐在林妄旁边——林妄昨天说的"坐我旁边",今天他真坐了。赵明远没来,班主任也没说什么。
但全班都在看他们。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那种"我假装没看但我在看"的看。前排的女生转笔转歪了三次,后排的男生拿课本挡着脸,但从课本边缘露出半只眼睛。
林妄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他在睡觉。
不是真睡。是那种闭着眼但耳朵竖着的睡。林迟知道,因为他哥呼吸太规律了,规律到像在演。
下课铃响了。
雨没停。反而更大了。
林迟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林妄没动。
"哥,放学了。"
"嗯。"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林妄睁开眼,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雨帘子一样往下倒,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都在等雨停或者等人送伞。
"等会儿走。"林妄说。
"等什么?"
"等人走光。"
林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人多的时候一起走,又会被看见。他哥大概是不想再被围观了。
于是他乖乖坐着等。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空了,只剩雨声。
林妄站起来,拎起书包,看了林迟一眼:"走。"
"没伞啊。"
"跑。"
"会淋湿的。"
"淋就淋。"
林迟犹豫了一下,把书包顶在头上,跟着林妄冲出了教室。
走廊上没人了。雨声大得像白噪音,砸在地砖上溅起一片水花。两个人跑出教学楼,雨立刻打在身上——十一月的雨不冷,但很猛,打在脸上生疼。
林妄跑得快。林迟跟不上,书包顶在头上挡不了多少雨,三秒钟就湿透了半边肩膀。
他"哎"了一声,脚下一滑。
林妄回头了。
他一把拽住林迟的书包带子,往自己这边一拉。林迟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林妄的锁骨上,疼得"嘶"了一下。
"看路。"林妄说。
"你跑太快了!"
"你腿短。"
"我腿不短!"
林妄没理他。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兜头盖在林迟头上。
"顶着头。"
"那你呢?"
"我没事。"
外套盖下来,林迟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布料,闻见林妄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烟味。不是烟灰,是那个没点的烟盒的味道。
他顶着外套,跟着林妄跑。
林妄在前面,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雨打在他背上,布料贴在肩胛骨上,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林迟从外套底下偷偷看。
他哥的后背被淋透了。T恤变成深灰色,贴在皮肤上。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里。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哥。"
"嗯。"
"你淋湿了。"
"嗯。"
"要不……咱俩一起顶吧。"
"不用。"
"可是——"
"林迟。"
"嗯?"
"别废话。跑。"
他们跑到宿舍楼下面的时候,林迟的外套还是干的——因为林妄一直把它撑在林迟头顶上,自己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淋着。
林迟把外套从头上摘下来,看着林妄。
林妄的T恤全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头上。他的下巴在滴水,睫毛上也挂着水珠。
但他表情很平。
像淋的不是雨,是空气。
"你傻不傻。"林迟说。声音有点哑。
"不傻。"
"你全湿了。"
"你干了。"
林迟把外套往林妄身上披。林妄没躲。外套搭在他肩上,湿T恤和干外套之间隔了一层空气,林迟的手指碰到林妄的后颈——
凉的。
雨把林妄的皮肤浇凉了。
林迟的手指停了一秒。
林妄偏了一下头。
"干嘛。"
"你脖子凉。"
"雨淋的。"
"那——"林迟想了想,把自己的手贴上去,"这样暖不暖?"
他的手贴在后颈上,掌心是热的。
林妄没动。
雨还在下。宿舍楼门口站了三两个人,都在看他们。
林妄没管。
他低头看了林迟一眼。林迟的手还贴在他后颈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抖——不是冷,是紧张。
"行了。"林妄说,"松手。"
"哦。"林迟把手收回来。
林妄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停了。
"上来。"
"啊?"
"我屋有干衣服。你换。"
"那你呢?"
"我不用换。"
"你全湿了!"
"我说不用。"
林迟跟着他上楼。
林妄的宿舍还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把湿T恤脱了,往椅子上一扔,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的灰色卫衣,套上。
上半身赤裸的那两秒,林迟看见了——
林妄的背上有一道旧疤。
不深,但很长,从左肩胛骨斜着延伸到右侧腰际。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愈合了很久,但没消干净。
林妄穿卫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林迟一眼。
林迟立刻把视线挪开,盯着地板。
"看见什么了?"林妄问。
"没看见。"
"你看了。"
"我没有。"
林妄没再问。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头发,坐到床边。
"你衣服湿了,换我的。"
"又是你的。"
"嗯。"
"你衣柜里全是你的衣服,我穿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那你就当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林迟接过衣服,进卫生间换了。
出来的时候,林妄坐在床上擦头发。卫衣太大了,帽子耷拉着,他一只手拿毛巾胡乱搓头发,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林迟穿着林妄的裤子——腰太大了,系了两道皮带。上衣是林妄的一件黑色长袖,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好看。"林妄说。
林迟抬头。
林妄没看他。他在擦头发,表情很平。
"什么好看?"
"没什么。"
林迟站在卫生间门口,水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滴在林妄的地板上。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想说"你为什么不让我看",想说"你淋雨的时候我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林妄会否认。
林妄永远会否认。
"哥。"
"嗯。"
"你背上的疤……"
"小时候摔的。"
"摔成那样?"
"嗯。"
林迟看着林妄的后背。卫衣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骗人。"他小声说。
林妄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随便你怎么想。"他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宿舍楼里很安静,只有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和林妄拧毛巾的声音。
林迟走过去,坐在林妄旁边。
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比平时近。
比昨晚远。
林妄没看他。但他的手——刚才擦头发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小指碰了一下林迟的手背。
一下。
像试探。
林迟没缩。
林妄也没再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了二十厘米,但小指挨着小指。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谁也没说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