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了,又快到夏天了,但不是六年前的夏。
云卷懒散的斜靠着沙发扶手,鼻梁上架着眼镜,正蹙着眉,不耐的检查着荆堤发来的文件。
六年时间,足够他长开些许了。虽然不至于说特别成熟,但至少也不再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这是个孩子。
反复检查n遍后,云卷终于是忍不住恼怒起来,猛的将电脑合上,屏幕与键盘碰撞发出令人牙疼的清脆声响。
妈的。
云卷咬着牙,靠着沙发靠背,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的一角:这算不算是雇佣未成年劳动力啊?!有谁注意到他只是个幼年就与父亲们断联还被监护人半路丢下的孩子,甚至现在才十二岁左右,为什么还要他看这种无聊透顶的东西并且还要写作业顺便接受荆叔惨无人道的魔鬼训练?他要抗议,他要去打球!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云卷疲倦的扫了一眼,看清备注名称后一如既往的微微顿住,随即嗤笑。
漂亮先生。
棠眠已经六年没回来了。本来规定好的国内的半年讲座不知道为什么扩展到了周边国家,又扩大到国际范围,所以时间也是一再延长,返程的航班一拖再拖,回来,似乎已是遥遥无期。
正因如此,棠眠开始有了和云卷保持一天三次电话的习惯,分别是六点半、十二点半和晚九点半,无论棠眠是否忙于讲座或者其他突发情况,都会准时准点给云卷打电话,询问过得如何。
当然了,云卷也无论多忙,都会接,哪怕只有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聊天,他也要听,听着漂亮先生在电话另一头说一句“小崽子,我现在在xx,你呢?”
真奇怪,明明我除了荆叔家就固定在“silence”、市图书馆、学校和家里四个地方,甚至到达的时间都差不多一致,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多次呢?
云卷短促的笑了一声,手指飞快的滑开接听键,声音被他掐得温润无辜——这是他被荆堤所要求要保持的清纯少年感,目的是要棠眠放心,觉得云卷是在往一个普通人生的方向走。
但实际上,他的路在荆堤的引导下,不仅将会崎岖无比,还与他的父亲们期望的完全相反,与漂亮先生的阵营背道而驰。
现如今,他找回父亲们的执念更像是一场工作,被父亲们完全宠爱的六年时间像是一场空白,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就像荆堤给他文件或者让他去训练的时候,他都会尽全力完成,只为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被白养这么大的白眼狼。
面对亲生父亲他的情感都淡漠至此了,那么,棠眠所分得的,又会是什么真情实感?
只是任务,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任务让云卷觉得更加轻松。
“先生,”云卷再次打开电脑看着文件,同时接着电话,声音黏糊,语调抱怨:“今天怎么晚了一分钟?”
电话那头,棠眠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那温和的一如往昔的声音无奈道:“好,我错了,我道歉啊,小崽子别生气。”
他的声音……似乎好疲惫。
云卷安静了两秒,随即莫名的开始主动汇报自己的位置:“我在家里二楼书房,这里刚下完雨,好冷。你呢?”
棠眠轻笑两声,通过扬声器播放出来,带着略微失真的沙哑:“我啊。我在Ame的沿海线机场,正准备登机,去Cn的z市报告,再到a市来。”
“哦,Cn啊……”云卷原本有些抱怨意味的声音登时顿住,随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意想不到和一丝期待:
“你要回来了?!”
“嗯。”棠眠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这回带着调侃:“小崽子,这回,我可得抽查一下你的功课,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这么聪明强壮了。”
云卷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得——这回,他总算真像个无所畏惧的少年人了:“当然了,我天天跑到‘silence’蹭道具训练,现在长得可好了。对了,还有[特殊部]的叔叔阿姨们给我补习,成绩可是一直稳定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的!”
“是吗?”棠眠的声音裹挟着笑意,听得人耳根发软:“那我可得让你和楼烟好好比比。这几年没给他上强度,他又飘了。小崽子,你可得教教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危机感。”
“好!”
棠眠笑着挂了电话,随后抬头看了看乌烟瘴气的天空,叹了口气,返回更加乌烟瘴气的候机室。
啧,国外还是没国内舒服,连机场他都不适应半点。
棠眠微微抿唇,难得有些烦躁,一双水润的黑眸压得极低,放在这张无论多少年都年少如故的脸上,显得生人勿近但又熠熠生辉。
说来也是,或许是由于他不是常人吧,所以这么久过去了,当年他什么样,现在依旧什么样,甚至连楼烟都开始比他高了。
哎。
棠眠闷闷叹息,有些郁闷:他怎么就是不长个儿呢?
精致的长发兔化异种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靠着行李箱站着,身上穿着的那件有些年头的浅蓝色中山装衬得他少年般青涩又温和的面庞有了些许上位者的威严感。他安静等待着,直到另一个浅黄格子衬衣的少年洗完手出来,大步跑过来叫他“先生”,他才笑着抬眼望去,黑欧珀般的眼睛里全是温柔:“好了?”
“嗯!”楼烟笑着应下。他现在已经成年十多天了,第二性别已经稳定,开始可以自己控制信息素不外溢,所以便摘了抑制圈,同时还开始习惯戴着助听器,虽然仍旧听不到多少声音,但聊胜于无。
楼烟匆匆跑来,接过了棠眠手中的行李箱,语气埋怨:“真是,这里的洗手间全是流浪人和偷窥狂,下回我死也不在这里演讲了,太倒胃口了!”
棠眠轻笑着,伸手叩了叩楼烟的头:“为民而行,我们的责任。对了,那几个偷窥狂……”
“哦,他们?”楼烟无所谓,“我打晕了扒掉衣服捆一块,丢到大街上了。”
棠眠:……
我就说怎么去这么久,棠眠微微闭着眼苦笑:合着是去锻炼了是吧?
这时,广播开始循环播报着xxx号飞机即将起飞,请乘客立即前往,检查并登机。
棠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楼烟的头,温声道:“小崽子,走了,到我们回家的时候了。”
“好!”
“靠!”
沙发上,云卷崩溃的抓着头,表情有些欲哭无泪:他傻叉啊就和漂亮先生说自己牛逼,回头比不过楼烟岂不丢脸了?!
楼烟他知道,他成天周一时就听那特年轻的校长在台上夸楼烟并试图用这位学长刺激所有人努力上进,而校长的台词里,有一句让云卷觉得十分不可能但根据实情又不得不相信的话:
“你们想想,当年人家才八岁,就从咱们这儿的小学部跳到初中部九年级,又在半年后再次跳级,被首脑破格同意,成为最小的高三生,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被迫停业,但他也没松气,而是在十二岁时自学完成参加高考,成为当年的龙虎榜榜首!”
当年的试卷有多难云卷不知道,但是龙虎榜榜眼是被招来“silence”了。而这位榜眼嘛……
云卷总觉得她在教自己时是在嘲讽自己的智商不够,天赋没有,空有肥肉。
不是,他明明浑身肌肉!
云卷仰着头靠着沙发,一脸生无可恋。
他现在去补习补习,还来得及吗?
棠眠和楼烟为了掩人耳目,包的是民用飞机,机舱里除了空乘人员,全是打扮各异、什么稀奇古怪或者常见的国籍都有的“silence”成员。
当然了,至于是掩谁的耳目,所有“silence”成员都心知肚明。
不就是各国首脑么,那些挖空心思也要逼着先生牵头重启“逃离者”的疯子。
棠眠闭着眼,靠着椅背休息。
“A black tea, thx.”
楼烟的声音响起,随后没多久,一只手便拉着棠眠的袖口轻轻摇晃,茶香混着热气飘到棠眠鼻下。
“先生,喝茶醒一醒吧,在飞机上睡着对脖子不好。”
棠眠疲惫的睁开眼,一双黑而雪亮的眼睛含着笑,半睁着看着楼烟,白皙的手轻轻抬起,接过刚好温热着的茶:“小崽子有心了。”
楼烟安静的看着棠眠喝着茶,随后自己低着头,打开用了一半左右的厚实笔记本,用笔在上面画着儿童简笔画一般的涂鸦,还煞有其事的在边上交替写着“0”和“1”。
不不不,这应该并不是乱涂乱画,而是一种记事方式,独属于楼烟自己的记事方式,因为他写完这一面后沉默几秒,静静的往前翻了两页,看了看之前画的,闷闷不乐的对着棠眠抱怨:“先生,金林他又诓我,又是错误数据,还跟上一次的重复了!”
棠眠闷声笑着,将茶端在了手里:“基因工程嘛,数据过多,出错是正常的,让他再多检查检查就好了。”
“但是跟上回错的一模一样!”楼烟咬牙切齿的用指尖使劲点了点上次自己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这是什么的:“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做!!!”
棠眠无奈,但也只能苦笑着安慰。
与此同时,远在Cn的n市的一家大医院里看诊的金林打了个喷嚏,胸前的挂牌跟着晃动不止。
n市降温降得这么快?这都是他这个月第三回感冒了!
金林长叹一声,慢慢悠悠的想:哎,也不知道自家那个傻子弟弟在常年积雪的z市过得好不好?对了,还有他自个儿的老婆今天穿没穿暖?这俩都是一忙起来忘了所有东西的人。
“好的聂青鱼先生,我会帮您确认金医生是否还在办公室……不麻烦的,再见……”
一个与金林熟识的beta护士蹬着高跟鞋在走廊上走着,噔噔噔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金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金林与护士面面相觑。
“金医生,您真的还在啊?”护士蹙着眉,已经习惯了似的叹气:“怎么又忘了您的下班时间和我们都不一样?害的聂先生又打电话来催,还吹了半天冷风……”
老婆来接我了,但他吹凉风了!!!
金林蹭的一下起来,招呼也不打就跑着下楼,带起的风吹得护士脸都麻木了。
……怪不得金医生的办公室一点灰都不会有也不能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