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陷阱做得好,不是等人踩进来。是等人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自己走进去。
南田这地方的水,远比娉婷提前预料的还要浑浊棘手。项思兰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散播流言。
她在当地织了一张无形的言语网,遍布街头巷尾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无处不在。
菜市场摆摊的小贩、巷尾扎堆打牌的老人、镇上诊所的坐诊大夫、沿街收废品的老婆婆。
这些人平日里随口道出的碎语,单独听来毫无杀伤力,可层层叠加,便成了伤人的利刃。
木代在外头的街巷走了整整半日,回来时脸色惨白,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旅馆的房间里,娉婷正忙着摆弄细细的渔线,在屋内布设特殊的纹路轨迹。
渔线交错拉扯,一端固定床头,一路牵到窗台,又绕着门把手折返回来,首尾相连。
整张线网歪歪斜斜,没有规整的形状,看着像是被人随意揉皱铺开的丝网。
一万三推门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地面纵横交错的渔线,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盯着眼前的布局看了几秒,出声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在布什么阵?”
“反制的局。”娉婷蹲在地上,用牙齿咬断最后一截多余的线头,动作干脆利落。
“口字简靠人言存活,吞噬所有被说出口的话语。我就顺着它的习性,给它设一个言语陷阱。”
“它操纵全城人诋毁木代,用流言困住我们,我便让这些所有的流言,尽数传回它耳中。”
一万三皱起眉,继续追问:“我听不懂,你具体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娉婷直起身,目光落在细密的渔线上。
“口字简一直自以为掌控了所有人的口舌,随意捏造是非,摆布旁人的言论。”
“但它赖以生存的言语,必先被它自身接纳吞噬。我在渔线里藏了一句独属于它的私语。”
“它一旦吞噬流言,这句私语就会留在它体内,让它误以为是自己滋生出的念头。”
一万三闻言立刻蹲下身,凑近仔细端详地上层层叠叠的走线,越看心绪越沉。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娉婷,眉眼间凝着明显的凝重,语气也沉了几分。
“娉婷,你这套走线手法,和当初刀简操控渔线人偶的路数,完全一模一样。”
“是。”娉婷应声,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遮掩。
“你在用刀简留在你身上、教给你的本事,反过来克制同源的口字简。”一万三笃定道。
娉婷抬手拍掉掌心的细碎灰尘,神色坦然,看不出半点波澜。
“刀简的本事既然我学会了,拿来对付它的同类,本就是最稳妥的法子,有何不妥?”
一万三沉默许久,迟迟没有接话,房间里只剩安静的空气,气氛微微压抑。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问了个无关战术、却直指本心的问题。
“刚刚布下这个阵法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丝畅快?”
娉婷收拾渔线的指尖骤然一滞,细微的停顿,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你犹豫了。”一万三看着她,语气笃定,“犹豫就说明,你确实有那种感觉。”
“有又如何。”娉婷低头卷着手中的渔线,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心里痛快,不代表我就要纵容这种感觉。我做这件事,是理所应当,不是随心而动。”
“那你方才的犹豫,到底是为什么?”一万三没有退让,执着追问。
娉婷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只剩一丝淡淡的茫然。
“我只是在怕。”她顿了顿,说出心底最零碎的顾虑,“怕有一天,我会分不清何为该做、何为想做。”
怕刀简留在她骨子里的戾气,会慢慢同化她,让她再也辨不清本心与欲望。
一万三闻言缓缓站直身体,侧身拉开房门,给她留出通透的空间。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沉稳又郑重,带着实打实的笃定与守护。
“哪天你真的分不清了,随时告诉我。没关系,我帮你分,我永远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