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百分百应验的阴影,笼罩了陆顽石整整一节课。
预备铃响后,班主任进班开班会,讲些新学期纪律和月考安排。
全班端坐安静,唯独陆顽石心神恍惚,全程处于自我怀疑状态。
他低头反复扒拉自己的笔袋,指尖一遍遍划过空空的胸口口袋,越想越离谱。
三跤、一笔。
分毫不差,精准到诡异。
他侧头偷偷瞄同桌。
沈星雾坐得笔直,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肩线干净利落,侧脸在窗边光影里白得近乎透光。他垂着眼帘听班会,神情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雾,仿佛刚才那句精准到吓人的预言,只是随口闲聊。
陆顽石越看越疑惑。
这人长得不像凡人,说话不像凡人,连预知倒霉的本事都不像凡人。
他小声凑过去,用气音嘀咕:“沈星雾,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学过奇门遁甲、周易算命?”
沈星雾眸光微侧,扫了他一眼,淡淡反问:“很准?”
“何止很准!”陆顽石差点拍桌子,硬生生憋住激动,“简直是开外挂!我活十七年,第一次有人能把我的倒霉算得这么明白!”
沈星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何止明白。
他看得见缠绕他命格的每一缕厄气,看得见他每日浮沉的祸福,看得见这颗滚烫顽石,生生扛了千年累积的灾厄,却依旧向阳热烈。
只是这些,他不能说。
班会过半,午后闷热彻底席卷教室。
九月的秋老虎依旧凶悍,密闭的教室里空气燥热,风扇吱呀转动,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陆顽石本就刚跑完操场、摔了几跤,浑身又闷又燥,后颈微微出汗,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他从小倒霉体弱,最怕闷热,一热就犯困、头晕乏力。
原本坐得端正的少年,身体渐渐不受控制地歪下去。
先是脑袋一点一点,后来干脆顺着舒服的凉意,缓缓偏向了右侧。
沈星雾身侧,是整间教室最干净、最清冷的一片凉意。
不同于常人的体温燥热,他周身常年萦绕着雾系低温,自带天然空调效果。
陆顽石无意识靠近,肩膀轻轻、轻轻蹭上了沈星雾的衬衫衣袖。
一瞬,微凉触感传来,燥热瞬间消散大半。
舒服。
太舒服了。
他像找到降温落脚点的小猫,下意识又往那边靠了靠,半边肩膀都贴上了对方的手臂,脑袋微微耷拉着,困倦地眯起了眼。
全班都知道——
新来的沈星雾,是顶级重度洁癖。
开学短短半天,所有人都见识过他的规矩。
桌子永远一尘不染,书本对齐分毫,笔摆得整整齐齐,别人碰过他的东西他会默默擦拭,路过他座位都不敢带风,生怕吹乱他桌面、落下灰尘。
之前有个女生不小心碰掉他的草稿纸,他弯腰捡起后,默默换了一张新的,旧纸直接丢弃,半点不将就。
洁癖、挑剔、极致爱干净,是贴在沈星雾身上最牢的标签。
所有人默认:
此人不喜触碰、不喜脏乱、不喜旁人靠近半分。
可此刻。
满身汗意、刚摔过跤、衣服皱巴巴、浑身乱糟糟的陆顽石,正大喇喇贴着他的肩膀蹭凉。
校服布料相贴,温热的人间体温,彻底覆上他微凉的雾色体温。
一旁偷偷观察的赵壮,眼睛都瞪直了,嘴巴微张,差点当场失声尖叫。
他屏住呼吸,内心疯狂刷屏:
疯了?!顽石你敢死?!
你贴着全校洁癖最严重的大佬蹭肩膀?!
下一秒绝对被推开!绝对!
不止赵壮,后排几个同学也悄悄侧目,等着看沈星雾避开、疏离、蹙眉嫌弃的名场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推开、躲闪、冷漠疏离,一概没有。
沈星雾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是他千年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近距离贴身靠着。
温热、鲜活、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甚至还有一点浅浅的汗意,乱糟糟、热腾腾,闯入他干干净净、清冷孤寂的世界。
本能里,星雾族喜净厌杂,排斥烟火浊气。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嫌弃。
只有一种陌生的、软软的、轻微悸动的触感,从肩膀蔓延至四肢百骸,冰封千年的脉搏,轻轻跳了一下。
他指尖微蜷,最终,缓缓放松。
没有躲。
没有移开。
没有皱眉。
没有擦拭。
默许了。
默许这个乱糟糟、笨兮兮、自带霉运buff的少年,贴着自己乘凉、偷懒、犯困。
陆顽石完全没察觉周遭暗流涌动,只顾着贪恋这份难得的清凉,得寸进尺地又靠紧了些,脑袋微微歪着搭在肩头边缘,小声喟叹:“好凉快啊……你身上怎么永远这么凉。”
少年声音软软的,带着犯困的慵懒,像小猫蹭人撒娇。
沈星雾垂眸,落在两人相贴的衣袖上。
洁白干净的衬衫,被对方温热的身体贴着,染上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清冷的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体质问题。”
“羡慕了。”陆顽石蹭了蹭,彻底摆烂,“我一热就废,今天多亏有你,我的专属人体空调同桌。”
他说话毫无顾忌,大大咧咧,自来熟得要命。
换做别人这般冒犯贴身,沈星雾早已周身起雾、疏离千里。
换做别人脏乱潦草靠近他,他连呼吸都会排斥。
可唯独陆顽石。
他狼狈可以,吵闹可以,乱糟糟可以,贴身靠近也可以。
千年洁癖,万般规矩,唯独对他,全部破例。
班会结束,班主任离开教室,班里瞬间恢复吵闹。
嘈杂声响起,陆顽石终于睡醒,慢悠悠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僵硬低头——
自己半边校服袖子,完完整整贴着沈星雾的干净白衬衫。
干净无瑕、一尘不染的白色布料,被他蹭出了浅浅的褶皱。
陆顽石瞳孔地震。
!!!
完了!
他蹭洁癖大佬衣服了!
他瞬间头皮发麻,火速后撤半寸,窘迫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原地给自己一巴掌:“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刚才睡着了没注意!把你衣服蹭皱了,还沾汗了!我帮你擦!我给你洗!”
他手忙脚乱想去碰对方的衣袖,满心愧疚,已经预想到大佬嫌弃冷淡的眼神。
结果。
沈星雾轻轻抬手,拦住了他慌乱的动作。
少年眉眼依旧清淡,没有半点不悦,甚至连一丝介意都没有。
他看着慌得耳尖发红的陆顽石,语气平平淡淡,纵容到底:
“没事。”
“不用擦。”
褶皱无妨,脏了无妨,沾染烟火也无妨。
是你就无妨。
陆顽石愣愣看着他,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这人真的有洁癖吗?!
他小心翼翼试探:“你、你不嫌弃?我出汗了,很脏的。”
沈星雾垂眸,看着他亮晶晶、慌张又无辜的眼睛,千年孤寂的心湖,软得一塌糊涂。
他认真摇头,给出了独属于他的、千年唯一的特例:
“你不脏。”
风吹窗沿,阳光落满课桌。
乱糟糟的人间顽石,撞进千年薄雾的温柔纵容里。
旁人万般亲近皆为冒犯。
唯独你,岁岁例外,事事特殊。
一旁全程吃瓜的赵壮,彻底呆滞,默默捂住嘴巴:
懂了。
彻底懂了。
冰山大佬不是洁癖入骨。
只是洁癖看人。2
写得真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