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向外漫开的寒意,不是寻常山涧的冷,是浸过万古戾气、沉着无数悲苦的幽寒,像一张无形大网,裹住阿禾单薄的身躯。少年攥紧行囊,指尖已经冻得泛白,心底那根牵了他十七年的丝线,在这一刻绷到最紧,胸腔里轰然撞起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震颤,仿佛他本该来到这里,仿佛这黑暗,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归宿。
他一步步踏下陡峭岩壁,天光自头顶飞快褪去,最后一点微弱的人间亮色被深渊吞尽,四周沉入永夜。细碎如霜的寒戾在他身侧盘旋游走,擦过皮肤时,留下一阵又麻又刺的痒,像是这渊里所有沉寂的东西,都在等着他到来。体内那道长久蛰伏的本源,随着不断靠近渊底,开始在血脉里躁动,一缕极淡的金光自皮下浮起,在黑暗里漾开微弱流动的光纹,藏在神魂深处属于“钥”的本能,正在被这片古老大阵唤醒。
渊底依旧是那块黑石。
凌夜蜷在石边,黑袍被寒霜与旧血浸得沉滞,银链深深嵌进四肢百骸,锁链每随呼吸一动,骨间便漫开连绵不绝的钝痛。这些年他极少挪动,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白泽消散的地方,常常对着空无的黑暗低声唤那个名字,换来的只有渊风空旷的回响。他心里记着那句谶语,记着浩劫终会寻觅新寄,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日会来得这样快,会以这样一道鲜活、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这片死寂。
最先惊动他的,不是脚步声,是那一缕正在靠近的、和记忆里那道瑞兽本源同源的光。
凌夜猛地抬首,涣散荒芜的黑眸骤然一凝,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锁链剧烈绷紧,旧伤迸裂,新鲜的血顺着链纹缓缓淌落,他撑着石面勉强坐直,目光牢牢锁住那个自黑暗深处慢慢走来的少年。
阿禾也停住了脚步。
眼前人正是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的黑影。褴褛黑袍,缠满银锁,满身层层叠叠永不愈合的伤痕,眼底盛着一整片荒芜死寂的悲。少年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猝不及防漫上来,眼泪毫无预兆涌到眼眶,明明从未相识,可看见这满身痛楚,竟像看见自己遗失了半片神魂。他下意识往前再走一步,体内那道金光骤然暴涨,不受控制向外涌开,撞在岩壁之上沉睡的银色阵纹。
“别靠近!”凌夜嘶哑出声,声音因为长久不常说话而干涩破碎,“停下——不要靠近这阵!”
可已经晚了。
那属于新钥的瑞兽本源,与万古锁阵一经相触,尘封的封印瞬间剧烈震颤。当初白泽献祭留下的那层临时金印,本就一直在缓慢耗损,像一道薄得快要碎掉的冰壳,经这一股同源力量一撞,立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渊底大地轰然震荡,岩壁上沉寂千年的银纹忽明忽暗,封印最深处,那道已经安静许久、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再度响起,一下,比一下更狂暴,带着灭世的狂怒,疯狂冲击阵基。
浊黑的戾气自所有裂缝里喷涌而出,在半空翻涌盘旋,凝成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虚影,发出低沉蛊惑的狞笑。浩劫察觉到了,察觉到新的钥匙已经抵达,察觉到这道勉强维持的禁锢,马上就要撑不住。那些黑雾绕着两人来回穿梭,一边引诱阿禾,一边狠狠撕扯凌夜身上的天命锁链,想要一举崩碎这万古囚笼。
阿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踉跄后退,可神魂里那股宿命的牵引不肯放他走。体内金光不受控制地起落,一会儿要去修补正在崩裂的阵纹,一会儿又被古老的锁钥本能驱使,想要彻底将它打开,两种力量在他灵脉里厮杀,尖锐的剧痛直刺灵台,他抱着头蹲下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金的血。
凌夜拖着满身锁链,不顾一切向他扑来。他明明该恨这把新的钥匙,明明该避开这预示着末日的契机,可看见少年蜷缩在黑暗里,看见那双浸满泪水、满是茫然痛苦的眼睛,心底那道早已死去多年的温柔,竟不受控地轻轻颤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白泽,这只是天命重新造出来的替代品,是棋局新落的棋子,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一无所知的凡人少年,直接被这灭世的洪流吞噬。
“你不该来这里。”凌夜在震荡的乱石之间停在他面前,声音里混着血沫,“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不知道你一旦醒透,会放出什么。”
阿禾抬眼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体内那股同源的暖意不断向外漫,和凌夜周身翻涌的月煞戾气遥遥相和。封印的裂纹还在蔓延,越来越多的黑雾冲破禁锢,向着渊外逃逸,悄悄漫向人间大地。九天之上,诸神静静俯瞰渊底这场动荡,没有降下任何制止的神谕。他们在等,等这新锁钥共鸣,等封印彻底崩开,再由他们亲手收拾残局,把这盘棋重新扳回他们想要的方向。
黑暗在震颤里疯狂翻涌,寒渊的碎雪混着戾气与血珠一同飘落。一个是困了万古、永失所爱、早已被宿命碾碎的锁;一个是懵懂入世、被命运凭空催生、一无所知的新钥。浩劫在底下咆哮,诸神在云端静观,而这一场重逢,从一开始,就已经埋好了注定要焚尽一切的火种。1
怎么不够看,好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