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载人间春秋,像山涧流水,轻悄地淌过西南那座云雾村落。
阿禾长成了清瘦的少年。眉眼依旧温润,瞳色是凡人寻常的深褐,可眼底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像生来就揣着一桩记不起的心事。同村少年上山砍柴、下河捞鱼,嬉笑喧闹,唯独他常常独自站在山巅,望向北方那片连绵万里、传闻荒无人烟的远域。那里没有村落,没有烟火,只有层层叠叠压在天际的黑云,像在遥遥唤他。
缠了他许多年的梦,近来愈发凶了。
每到入夜,灯火一熄,周遭便瞬间沉进无边无际的寒黑。梦里没有星辰,没有草木,只有一处深不见底的渊谷,冷风卷着碎雪一样的白絮漫天飘洒。渊底立着一道孤影,黑袍褴褛,浑身缠绕粗重银链,锁链深深嵌进皮肉,血痕在苍白皮肤蜿蜒纵横。那人总是垂着头,像在等候什么,偶尔抬眼,眼底盛着一汪荒芜到极致的悲,直直撞进阿禾的心魂。
每一次从这梦里醒转,少年都一身冷汗,心口酸涩发胀,像是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失去过什么。那些朦胧的暖意、莫名的眷恋,还有一股不受控制、要往那黑暗深渊奔赴而去的冲动,在他血脉里日夜翻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自神魂深处,死死牵住他,不断往北方拉扯。
村里的老人都说那是凶梦,劝他安守故土,别去碰那些荒山险地,说北方是被天地遗弃的死地,凡人生入,有去无回。阿禾应着,可心底那股牵引越来越烈。近段时日,周遭也悄悄生出异样:山林里蛰伏的凶煞不再只是远远避开他,竟开始在林间游荡,低声蛊惑,哄他顺着那条心内的长线往前走;偶尔指尖掠过山石溪流,会有一缕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金光自皮肤下一闪而逝,转瞬又沉回体内,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不肯显露。
他不知道那是藏在神魂最深处的瑞兽本源,是那粒从寂灭渊飘来、借凡胎重生的暗种。它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是借着梦境,循着宿命旧线,把这崭新的钥匙,引向那把沉在万古幽寒里的锁。
这一日,清晨薄雾漫过木屋,阿禾留下一封简短书信,悄悄离开了长大的村落。行囊简单,只裹着几件粗布衣裳,揣了一点干粮,独自踏上向北的荒途。山路渐远,人烟一点点稀薄,村落、田畴、炊烟依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嶙峋荒山,枯木横斜,风里慢慢渗进一种冷冽、沉浊的戾气,越往北走,寒意越重,像在一点点靠近那个反复出现在梦里的世界。
路上的艰难远超想象。险崖断涧,瘴雾迷障,暗处蛰伏的凶煞轮番试探,有的化作温柔幻象,变出熟悉的乡亲和暖融融的家,劝他回头;有的凝成狰狞兽形,直扑过来,想提前攫取这新生钥灵。每当危难迫在眉睫,他体内那道被封存的本源便会自发漾开一层淡金柔光,将那些恶煞震退,可每动用一次,神魂就会传来一阵钝重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层层禁锢醒过来。
远在寂灭渊,凌夜对此依旧浑然不觉。
他还守在那片黑石,守着白泽消散的地方。岁月在这里没有晨昏,只有永无休止的寒凉与锁链啃噬骨髓的痛。他偶尔会低低唤那个名字,声音在黑暗里荡开,再独自接住满渊的空。他记得那句谶语,记得浩劫会寻新寄,却不知道,那枚宿命种下的新钥匙,已经离开了人间烟火,正一步一步,穿过千山万壑,朝着这深渊走来。
九天之上,诸神静静俯瞰这条向北移动的微弱灵息,神色淡漠。他们不拦,也不助,只是静静看着这场轮回缓缓推进。棋局不曾中断,只是旧棋子退场,新棋子登场,所有相逢、撕扯、牺牲,早在万古之前,就已经写定大纲。
阿禾越走越近,心底那股悸动也愈发汹涌。梦里那道锁链缠身的身影,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一种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席卷全身,分不清是悲悯,是牵挂,还是与生俱来的宿命羁绊。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少年,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将要开启万古封印的钥匙,不知道一旦踏入那片深渊,就会把沉睡的浩劫唤醒,把那个困在黑暗里的孤寂生灵,再次拖进一场更残酷的宿命绞杀。
荒路尽头,大地开始下沉,天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阿禾停下脚步,望着那道向下延伸、没入无尽幽黑的巨大裂谷,呼吸骤然一滞。就是这里。就是梦里那个地方。渊底深处,锁链随一声微弱的喘息轻轻震颤,一场被诸神静静等候的重逢,正在黑暗里,缓缓拉开序幕。1